大婚已过,接踵而来的便是新婚朝见长辈的规矩。
第二日天色未亮,许尽欢便被贴身丫鬟轻声唤醒。一夜安眠,尚有几分惺忪,身上褪去大红婚服,换上一身端庄的月白锦衫。发髻梳成已婚妇人的样式,簪上素雅的珠钗,少了大婚那日的浓烈艳色,却多了几分温婉娴静。
按照世家规矩,新妇要早早前去内院,拜见公婆,行晨昏定省之礼。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来到裴夫人的院落。裴老爷与裴夫人已经端坐堂上,案上燃着淡淡的香。许尽欢恭恭敬敬上前,端起茶盏,屈膝跪拜,奉上新妇茶。
“儿媳,拜见公公婆婆。”
声音轻柔,礼数周全。
裴夫人含笑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看着眼前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如今正式成为自家儿媳,心中满是欢喜。她伸手将许尽欢搀扶起身,手上递过来一只温润的玉镯。
“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太过拘谨。在裴府,不必事事苛责自己,自在些便好。”
裴老爷也缓缓点头,言语温和,叮嘱她夫妻和睦,持家有度。
见过公婆,才算完整走完新婚的礼仪。
往后晨昏定省,每日一早一晚,许尽欢都要来内院请安。裴夫人素来宽厚,知晓许尽欢性子活泼,不会拿严苛的家规处处束缚她。婆媳之间,没有刁难猜忌,相处得平和安稳。
只是初为人妻,许尽欢依旧处处小心谨慎。从前做许家小姐,可以随性自在;如今身为裴家儿媳,一言一行都要顾及规矩分寸。府里下人众多,眼神繁杂,一举一动皆有人看在眼里。
白日大多要应付宅内琐事,学习打理中馈,翻看府中账本,熟悉裴府大大小小人事。
待到暮色降临,回到属于二人的新房院落,才算真正卸下一身紧绷。
新房院落花木清幽,便是往后他们朝夕居住的地方。屋内陈设依旧保留着大婚的喜庆余韵,红帐未撤,案几上还摆着成婚那日余下的喜果。
白日里人前要守世家体面,到了四下无人的夜里,裴青衍才会卸下那份对外的沉稳。
这日夜里,丫鬟伺候梳洗完毕,尽数退到外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窗外晚风轻轻吹动窗纱,烛火悠悠跳动。
许尽欢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取下头上的珠钗。沉重的首饰戴了整日,脖颈肩头都带着几分酸胀。
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替她取下最后一支玉簪。
裴青衍立在她身后,铜镜之中,两人身影交叠。
“白日里看你处处拘谨,何苦逼自己这般紧绷。”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公婆待你宽厚,不必时时刻刻如临大考。”
许尽欢望着镜中他的眉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道理我都懂。可到底已是裴家的媳妇,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肆意爬墙头的小姑娘。我怕行事有半分不妥,落人口舌,也连累于你。”
过往那些翻墙、偷偷递笺纸的往事,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裴青衍垂下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力道温和,替她舒缓整日积攒下来的疲惫。
“旁人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他缓缓说道,“我知你的本性,不必强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然刻板的世家妇人。在这一方院落之中,你依旧可以做你自己。”
年少时喜欢嬉闹跳脱,不必因为一场婚事,就要尽数抹杀。
简简单单几句话,抚平了许尽欢心底压着的那一份拘束。
她转过身,抬眼看向他。烛火映在一双杏眼之中,波光粼粼。
“真的可以吗?”
“自然。”裴青衍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我娶的,便是那个会抢蜜饯、会为流言暗自酸涩、月夜敢翻墙头的许尽欢,不是一个照着规矩模板活出来的傀儡。在外守礼即可,回到这院中,无需那般小心翼翼。”
数年青梅相伴,他爱的,本就是她原本鲜活的模样。
连日忙碌,许尽欢身心俱疲。裴青衍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陪着她静坐片刻,便让她早些歇息。
新婚的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
白日,一个处理府中事务,读书备考;一个学着打理家事,侍奉公婆,应对女眷往来交际。待到入夜回到小院,才属于他们二人。
偶尔得空,院内海棠渐渐抽出花苞,二人便趁着黄昏,在院中闲走散步。不再需要躲躲藏藏,不必忌惮隔墙相望,不必借着家宴匆匆说上几句话。可以并肩走在花下,闲话家常,说起儿时一桩桩趣事。
说起当年侯府赏花宴那一碟蜜渍杏子,说起月夜翻墙狼狈的模样,说起桃树下寥寥几句相约。往事重提,两相相视,皆是笑意。
只是成婚之后,也不全是风花雪月。世家宅院,总有细碎人情。
府中有几位远房的旁支女眷,私下闲谈,偶尔会拿许尽欢的出身、过往年少跳脱的旧事,暗中嚼几句舌根。话传进许尽欢耳中时,难免心底闷闷不乐。
一日傍晚,院中晚风微凉。许尽欢独自坐在海棠花树下,神色淡淡,手中无意识捻着一片新长出来的嫩叶。
裴青衍回来,一眼便瞧出她心绪不佳。
“听管事婆子说了,旁支那些闲言碎语传到你耳朵里了?”
许尽欢抬眸,没有刻意隐瞒,轻轻点头:“不过是些闲话,我本不该放在心上。可听见有人拿年少旧事做话柄,心中难免不舒服。”
年少不懂礼教,行事肆意,如今反倒成为旁人私下议论的由头。
裴青衍在她身侧坐下,神色冷了几分:“那些人不过是无事生非。你我自幼相识,过往种种,两家长辈全都知晓,何来过错。往后若是再有这类流言,不必自己默默憋着。有我在,轮不到你来承受这些。”
他不会叫她独自吞下宅内的委屈。
“世家宅院,难免有闲言。但你记住,在这裴府,你是明媒正娶的裴家主母,不是任人指点的外人。”
一番话,稳稳托住少女心底的委屈。
天边晚霞漫过院落,海棠新叶舒展。
许尽欢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从年少处处护着她不受祸事,到如今成婚之后,依旧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世间细碎风雨。
新婚燕尔,不仅仅是红烛与缠绵,更是柴米人情,烟火磨合。
褪去嫁娶的盛大热闹,真正属于他们的寻常夫妻岁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