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又一场冬雪缓缓消融,檐角的冰棱一点点化尽滴水。朔风褪去寒意,暖风慢慢漫进京城街巷。
庭前枯树抽出发嫩的新芽,河边杨柳垂下万千丝绦,寒冬悄然落幕,仲春一步步近了。
许府之中,嫁女的筹备已经接近尾声。
数十台嫁妆一一清点完毕,分门别类装箱封匣。田地铺面的契书、金玉首饰、古玩字画、四季衣裳,连同许尽欢平日把玩的小物件,尽数收纳妥当。一箱箱叠放在库房,只待大婚那日,随同花轿一同送往裴府。
闺房之内,那件大红云锦嫁衣终于全部完工。
鸾凤盘旋,海棠缠枝,金线银线交错,在光线下流转出华贵的光泽。许尽欢亲手绣下的那几簇海棠,藏在衣摆边角,不细看不易察觉,却是独属于她与裴青衍的印记。
许尽欢伸手轻轻抚过嫁衣的面料,指尖触到细密凹凸的针脚,心中百感交集。
从儿时在海棠树下争抢蜜饯,到星夜翻墙互诉心意,再到及笄、纳采、纳征、请期,一桩桩一件件,跨过岁岁光阴,如今,终于走到出嫁之前。
可越是临近婚期,少女心底,便越是混杂着期待与惶恐。
一边满心盼着能够名正言顺朝夕相伴,不必再隔着院墙、借着家宴匆匆相见;一边又会心生忐忑。往后离开生长十数载的许府,去往裴府,为人妻媳,往后的日子,当真能够一如期盼那般顺遂吗?
这份心绪,她很少对外人言说,只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辗转。
许夫人瞧出女儿近日神色里藏着的心事,这日晚间,屏退所有丫鬟,独自来到闺房陪她。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许夫人坐在绣榻边,拉住许尽欢的手。
“眼看婚期将近,看你这些日子,夜里常常睡不安稳,可是心中害怕?”
被母亲一语点破心事,许尽欢鼻尖微微一酸,低下头轻轻点头。
“娘,我既盼着嫁过去,可心中又难免不安。纵然裴伯父裴伯母待我素来宽厚,可终究不再是许家,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妥当。”
许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宽慰。
“人之常情,换做是谁,临出嫁前都会这般心绪难安。”许夫人缓缓说道,“好在你与青衍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婆家你也都熟悉,不必过分惴惴。只是为人妻,要懂得体谅退让,夫妻之间,贵在彼此包容。但也切记,不必一味委屈自己。许家永远是你的后盾。”1
这出嫁前的忐忑感太真实了
“记住,你不是依附裴家而生,你依旧是许家的女儿。”
一番话,语重心长。许尽欢听在耳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大半。眼眶微微发热,靠在许夫人肩头,默默应下。
母女二人静坐许久,说了许多闺中叮嘱,直到夜色渐深,许夫人才起身离去。
两府临近大婚,按照礼教规矩,婚前一段时日,男女双方便不可再私下相见。
从前还能借着家宴游园远远看上一眼,如今为守礼度,连这点机会也需避嫌。只能依靠下人传递简短笺纸,互报平安。
裴青衍的书信时常送来。没有缠绵的情诗,大多是平实的字句。叮嘱她好好歇息,莫要思虑过重,吃食冷暖多多留意。偶尔会写几句府中趣事,为她解闷。
许尽欢也会回信,寥寥数语,说府中筹备琐事,说庭中海棠含苞待放。
咫尺距离,却不得相见,只剩一纸书信往来。
裴府这边,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修整宅院,布置新房。新房院落处处翻新,窗棂门扇重新上漆,屋内床榻、帐幔、摆件,样样精心置办。裴青衍亲自过问新房的陈设,特意吩咐,在窗边的案几之上,摆上一套她从前喜爱的闲情话本。
他也同样心绪难平。白日埋头处理家中诸事,夜里静坐书房,偶尔会想起年少往事。想起那个满身尘土爬树的小姑娘,想起墙头上夜色之中的身影,想起桃树下安静的对望。
数年等候,良辰将近。
距离花朝婚期只剩寥寥数日。京中各处世家,送礼道贺的络绎不绝。许府裴府两处,日日宾客盈门。
这一日,天气晴好。许府庭院的几株海棠,花苞鼓鼓囊囊,眼看就要盛放。
许尽欢立在廊下,望着那满树待放的花苞。
春桃走到身侧,轻声道:“小姐,再过几日便是大喜之日。海棠花开之时,便是您出嫁的日子。”
许尽欢望着花枝,轻轻嗯了一声。
春风拂过,枝桠轻轻摇晃,仿佛积攒了一整个寒冬的力量,只待那一日,尽数绽放。
无数个四季流转,无数次悄悄相望,无数笺书信往复。所有的等待,都在向着那一场盛大的大婚奔赴。
只待吉时到来,红轿启行,十里红妆,便要将她从许府,迎入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