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征礼毕,两府婚事的大事,便剩下最后一道六礼——请期。
请期,便是男方家卜算吉日,向女方府中禀报,敲定正式成婚的日子。
裴府请来精通历数的老先生,翻查历书,反复推演,筛掉诸多不宜嫁娶的时日,最后选出两个上好的婚期。一个在深秋,一个待到来年开春。
裴老爷与裴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深秋时日紧凑,置办嫁妆、缝制嫁衣,时间难免仓促;若是等来年春日,万物和煦,风光正好,可两个孩子,又要再多等候大半年光景。
裴青衍得知此事,在书房沉默许久。
他心中自然盼着早日将许尽欢娶进门,不必再受礼教阻隔,只能偶尔匆匆一见。可他也明白,出嫁是女子一生的大事,嫁衣妆奁,样样都要精工细作,万万不能潦草应付。
入夜,裴青衍去往内院,同裴夫人商议。
“母亲,尽欢的嫁妆繁多,绣活最耗功夫。若是选深秋,时间太紧,许府难免手忙脚乱。虽心中期盼早日成婚,可我不愿委屈她。”
裴夫人望着自家儿子,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你心中倒是处处惦记着她。我与你父亲,也是这般顾虑。那就定来年仲春,春暖花开之时成婚。”
定下主意,裴府便备好礼书,遣人前往许府请期,将两个候选日子以及缘由一一说明。
许老爷许夫人看过,也觉得来年仲春最为妥当,便欣然应允。
一纸回书送回裴府,大婚的日子就此落定——来年仲春二月,花朝前后,便是二人成亲的良辰。
消息辗转传到许尽欢耳中时,她正坐在闺房临窗的绣榻之前。
窗台上摆放着各色丝线,五彩斑斓,竹筐之中堆着裁剪好的大红嫁衣衣料。听见婚期定在来年春天,她握着绣针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既有欢喜,又有淡淡的怅然。
欢喜是终有归期,怅然是还要再熬过漫漫秋冬。
婚期既定,许府上下,便全身心投入嫁妆与嫁衣的筹备之中。
许家乃是世家,许尽欢又是嫡出小姐,嫁妆丰厚,田地、铺面、金银器物、绸缎布匹,源源不断清点整理。库房日日都有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清点造册。
而嫁衣,是重中之重。
许夫人特意寻来京中手艺最好的绣娘入府,专为许尽欢缝制大红嫁衣。嫁衣面料是进贡的上好云锦,红得浓烈盛大,流光辗转。
依照习俗,嫁衣不能全然交由绣娘,新娘本人,也需要亲手绣上一部分,才算圆满。
白日里处理完闺阁功课,余下大半时光,许尽欢便坐在窗边,埋首刺绣。
冬日日渐短促,天光薄淡。屋内烧着银炭,暖意融融。绣绷铺开,大红锦缎之上,要绣鸾凤和鸣,缠枝海棠。海棠,是他们二人心底独有的念想,自年少那一场海棠初见开始,便贯穿了岁岁光阴。
绣针细细穿梭,指尖偶尔会被针尖扎破,沁出细小的血珠。许尽欢便拿绢帕轻轻拭去,稍作歇息,又继续落针。
一针一线,皆是少女对往后夫妻岁月的期许。
春桃站在一旁伺候研磨理线,看着小姐日日伏案刺绣,眼底满是心疼。
“小姐,绣活本就有绣娘做,您不必这般为难自己,何苦日日耗着眼睛。”
许尽欢轻轻摇头,指尖抚过锦缎上半成的海棠花瓣。
“旁人绣的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心意。这嫁衣,是我要穿着嫁去裴家的,我总要亲手做上几分。”
一针一线,藏着海棠树下的嬉闹,藏着星夜墙头的私语,藏着桃树下的相约。漫长等候的时光,仿佛都借着这刺绣,慢慢沉淀在红锦之上。
两府虽不能时常相见,却依旧会借着下人传递消息。
裴青衍知晓她日日刺绣辛苦,便差人悄悄送来上好的护眼的香膏,还有几卷轻松闲适的话本,附一张简短手书。
“莫要过度劳神,爱惜双目,来日我盼着看见你身着红妆,明亮含笑的模样。”
寥寥数行字迹,笔力沉稳,是他亲手写下。
许尽欢捧着那张薄薄笺纸,反复读了好几遍,心口暖意融融。她寻来一方素色绣帕,绣上两枝并立海棠,托来使带回裴府,算作回信。
秋冬缓缓流淌,秋风卷落庭中黄叶,转眼,落雪漫过两院的青瓦。
一场大雪落下,许府庭院银装素裹。
大雪封门,世家之间往来变少。这一日难得雪停,日光浅浅洒落。借着两府共同赏雪家宴的机会,许尽欢终于再一次见到裴青衍。
满园白雪,梅枝吐蕊,点点红梅映着皑皑白雪。宾客三三两两赏梅闲谈。
二人寻到一处僻静的梅树回廊。四下落雪寂静,只有脚下踩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裴青衍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看见许尽欢走来,他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她略显清瘦的脸庞。
“听闻你日日赶绣嫁衣,太过耗神。”他压低声音,语气藏着几分疼惜,“婚期尚有余裕,不必逼迫自己。”
许尽欢呵出一口白气,冬日寒气扑面而来。
“我知晓。只是一想到仲春便要大婚,心中便忍不住期盼。”她抬眼望向漫天残雪,“等到冰雪消融,海棠再开,便是我们成亲的时候了。”
“嗯。”裴青衍望着她,眼底温柔沉沉,“还有短短数月。待到花朝,十里红妆,我会亲自来许府迎你。”
红梅暗香浮动,落雪簌簌飘坠。
礼教束缚,依旧不能伸手触碰,可目光相交之间,万千心事,尽在不言之中。
不多时,远处传来夫人说话的声音。二人不敢久留,匆匆分开,各自汇入宾客人群。
回到闺房,许尽欢重新坐回绣榻。望着那幅尚未完工的大红嫁衣,鸾凤海棠,渐渐在锦缎之上鲜活起来。
凛冬漫漫,风雪遮庭。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等候冰雪消融,等候仲春良辰,等候那一场盛大的红妆大婚。1
坐等仲春大婚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