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侯府的宴席散去,许尽欢跟随许夫人回到许府。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裴青衍在凉亭之中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回荡在耳边。“要一个从小吵到大,见不到便会惦记的人。”
这句话,说的……会是自己吗?
许尽欢蜷缩在锦被之中,心口又甜又慌。儿时相处的片段一幕幕浮上脑海:海棠树下的糖糕,藏书阁的搀扶,无数次替她挡下祸事。
她想去找他问个明白,可女子的矜持又让她犹豫不决。
夜深,月色皎洁如水,洒遍院落。府中下人大多已经安歇,四下静悄悄的。许尽欢实在睡不着,索性披了一件薄外衫,踩着软底绣鞋,悄悄掀开帘子溜出卧房。
两府本就一墙之隔,那一道矮墙,是他们年少时最熟悉的去处。孩童时候,两人常常趁着夜色,一个在墙内,一个在墙外,隔着墙头说笑,偶尔还互相递些零嘴小玩意儿。
今夜月光极好,清辉铺在青灰墙头上,墙边长着几丛婆娑的竹影,晚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
许尽欢四下望了望,确定巡逻的家丁已经走远,便踩着墙角凸起的石墩,费力地向上攀爬。她许久没有翻过墙头,衣裙被砖石蹭到,指尖也微微磨得发疼。好不容易扒住墙头,正要翻身跨过去,却猛地看见墙的另一边,立着一道修长的少年身影。
裴青衍竟也在此处。
他一身素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月华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轮廓描上一层淡淡的银边。他手中捏着一块小石头,看样子,竟也是打算翻墙过来寻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皆是一怔。
墙头之上的许尽欢半跨在墙上,姿态狼狈,头发微乱,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万万没有料到会以这般模样撞进裴青衍的视线里。
“你……你怎么在这里?”许尽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裴青衍快步走到墙根之下,抬眸望向墙头的少女,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
“我还想问你。夜深露重,许大小姐不在闺房安睡,大半夜爬墙头,就不怕摔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轻,怕惊动府中下人,话语里带着几分无奈。
今夜从侯府归家之后,裴青衍心中亦是心绪难平。凉亭之中那一番含糊的言语,他不知许尽欢究竟听懂几分。少年心思辗转,终究按捺不住,便打算照旧翻过院墙,来许家这边,寻她把话说开。
不曾想,还未动身,便看见墙头上冒出来的这一个人影。
许尽欢趴在墙头,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夜里的风微微吹过来,身上薄衫抵挡不住夜里的凉意,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裴青衍见她发冷,眉头微蹙,连忙伸出双臂:“别在墙头上待着,夜里墙沿滑,小心摔下来。跳下来,我接着你。”
许尽欢向下望了一眼,墙头不算太高,可夜里视线朦胧,心底难免胆怯。可看着少年伸开的双臂,那双漆黑眼眸在月色之下,格外认真。
儿时无数次,她摔下来,都是他稳稳接住自己。
短暂迟疑过后,许尽欢闭了闭眼,身子微微一倾,从墙头上纵身跃下。
一股温热有力的力量瞬间将她稳稳接住。裴青衍牢牢托住她的腰,脚步向后退了两步,才卸掉下落的力道。少女整个人完完整整落在他的怀中,发丝拂过他的下颌,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在鼻尖,那是白日宴会上,她鬓边簪花留下的味道。
一时间,四下只剩下竹叶沙沙的响动,还有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
距离近得过分,许尽欢能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感受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她浑身僵硬,心跳擂鼓一般,几乎要冲破胸腔。片刻之后,裴青衍才缓缓松开手臂,轻轻将她放到地面。
脚下踩实青石地砖,许尽欢慌忙往后退开两步,垂着手,捻着自己的衣角,不敢抬眼望他。
月色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落在地面。
“宴席之上,凉亭那番话,你听明白了多少?”裴青衍率先打破寂静,少年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许尽欢的指尖紧紧绞着衣料,耳尖红得通透,小声开口:“我……我不太确定。”
她从小性子直白,可面对儿女情长,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羞于直接点破。
裴青衍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沉沉锁住她,月色落进他眼底,盛满了少女的模样。
“那我便说得直白一些。”
“自垂髫相伴,岁岁朝夕相处,于我而言,你从来都不只是玩伴。”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字都说得认真,“我见过你爬树弄得满身尘土,见过你受委屈红着眼眶不肯落泪,见过你贪吃糕点沾得满嘴角糖屑。见过你所有不施粉黛、不加掩饰的模样。”
“京中世家贵女众多,周家小姐才名远扬,可那些人,都不是你。”
“我想要的,是那个从小和我拌嘴打闹,欢喜冤家一般的许尽欢。是往后岁岁年年,都能够守在我身边的人。”
少年的告白,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风月诗句,全部都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
许尽欢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心口又酸又甜,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一层薄薄水雾。这么多年点点滴滴的陪伴,原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暗自心动。
原来他,也是这般。
“可是……”许尽欢咬了咬下唇,心中尚有顾虑,“婚姻大事,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还要看两家长辈的意思。若是长辈不允,我们又该如何?”
少女的担忧,并非多余。世家儿女的婚事,牵扯家族利害,不是单凭一腔心意,便能够圆满。
裴青衍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这点你不必忧心。两府父辈本就是至交,两位夫人心中,早已存了这份念头。今日凉亭长辈闲谈,你应当也隐约知晓。”
他早已经看出长辈们的试探与默许。
“只要你心中有我,余下的,交给我来周旋便是。”
晚风拂过竹丛,簌簌作响,皎洁月光笼罩着墙下的少年少女。
许尽欢抬起头,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月光之下,他眉眼桀骜褪去,只剩满腔温柔。她望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坚定。
“裴青衍,我也是。”
一句我也是,胜过千言万语。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青梅竹马岁月沉淀下来的真心。
多年的欢喜冤家,无数次的吵吵闹闹,到今夜,终于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纸。
裴青衍望着她泛红的眉眼,心中大喜,克制住想要伸手触碰她的冲动。礼教规矩尚在,如今名分未定,不可逾矩半分。
“夜深了,露气寒凉,你该回院中去了,久了不回,容易被下人察觉。”他柔声叮嘱。
许尽欢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明白事理。
“那……往后呢?”
“静待两府长辈,定下婚约。”裴青衍望着她,眼底满是期许,“待到定下婚约,往后,我便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侧,不必再翻墙相见。”
许尽欢轻轻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踩着月色,转身走回自己的院落。
裴青衍立在竹影墙下,目送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之后,依旧久久没有离开。
今夜星月为证,两个相伴长大的少年少女,互诉心意。
往后的路,纵然尚有些许波折,可他们的心,已经牢牢系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