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上流言，暗自酸涩

盛夏的京城，暑气蒸腾，永宁侯府举办赏花宴，遍请京中适龄世家子弟与闺阁小姐。

许家与裴家同在受邀之列。许尽欢一早便被丫鬟梳妆打扮，一身藕荷色襦裙，鬓边簪着两朵新鲜茉莉，清香淡淡萦绕周身。往日赴宴她总是兴致勃勃，可今日坐在马车上，心底却乱糟糟的。

自那日藏书阁一别之后，她常常会无端想起裴青衍。少年清俊的眉眼，揽住她腰肢时温热的掌心，还有那句“护着你本就是心甘情愿”，总是不受控制闯进脑海。

她明明打小就和他一处长大，从前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从未有过半分避讳，可如今不过稍稍靠近，心口便砰砰乱跳。少女尚且不懂何为情爱，只知道，看见裴青衍的时候，心境早已和儿时全然不同。

马车缓缓停在侯府朱漆大门外。

各色车马络绎不绝，世家公子小姐接踵而至。许尽欢跟着母亲踏入侯府花园，满园的蜀葵与绣球开得热闹，丝竹乐曲隐隐传来。

不多时，裴青衍也随裴夫人赴宴而来。

少年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长身立于人群之中，格外惹眼。他已经十六岁，褪去孩童稚气，眉眼锋利清隽，不少世家小姐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他的身上。

许尽欢远远望见那道身影，脚步不自觉顿住。

“那便是裴家小公子裴青衍吗？果真风采卓绝。”

“听说他读书习武样样出众，日后定是前程似锦，不知哪家小姐能够有福气嫁给他。”

“听闻吏部周家，已经托人暗中向裴家探口风，想要将自家嫡女许配给他呢。”

几声细碎的交谈，顺着风飘进许尽欢耳中。

周家嫡女，才名远播，容貌端庄，是京中颇有名气的闺秀。许尽欢指尖不自觉攥紧绢帕，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慢慢漫上心头。

她站在花树后面，远远看着裴青衍。不少世家夫人上前同他寒暄，有小姐含羞抬眼偷偷打量他。裴青衍神色淡淡，礼数周全，却始终带着一层疏离，不曾对谁格外热络。

可即便如此，那句周家探问婚事的话，始终盘旋在许尽欢脑海。

若是裴青衍日后娶了周家小姐，那往后，他便不会再像从前一般处处护着自己。他们再也不能翻墙闲逛，不能分吃一块糕点，不能在海棠树下拌嘴说笑。

一想到这幅光景，许尽欢鼻尖微微发酸，连方才还惦记的精致点心，此刻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小姐，天有些热，我们去那边凉亭歇一歇吧。”贴身丫鬟春桃轻声提醒。

许尽欢勉强压下心底的闷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僻静凉亭。她不愿过去同裴青衍碰面，生怕自己脸上的情绪藏不住，被旁人看出来笑话。

她独自坐在凉亭石凳上，望着池中游动锦鲤，心绪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靠近。

“躲在这里，怎么不去前面看花？”

熟悉的声音响起。

许尽欢身子一僵，缓缓抬头，撞进裴青衍漆黑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寻了过来，手中还端着一碟冰镇的蜜渍杏子，是她素来爱吃的零嘴。

花园人多嘈杂，唯独这一处凉亭，相对清静。

“你不去应酬那些夫人小姐，来寻我做什么。”许尽欢垂下眸子，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

裴青衍将果碟放到石桌上，在她身侧坐下，眉梢微挑，敏锐捕捉到她情绪不对：“听春桃说你独自跑到这边，闷闷不乐，便过来看看。方才听见的闲话，你都听见了？”

许尽欢猛地抬头，有些慌乱：“什么闲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女嘴硬，可泛红的眼眶骗不了人。裴青衍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瞬间了然。周家托人探问婚事一事，今日宴上传的沸沸扬扬，想来她是听进去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周家的提议，我爹娘已经婉拒了。”

许尽欢一愣，怔怔看向他。

裴青衍望着池面粼粼波光，缓缓开口：“周家小姐才貌双全，是极好的姑娘。只是，裴家娶妻，要看的从不止家世才名。有些人心意不在此处，便不必勉强。”

他没有直白说出心意，可话里的意味，却足够耐人寻味。

夏日的风拂过凉亭，吹动少女鬓边茉莉，花香悠悠。许尽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沉甸甸的酸涩，悄然散去大半。

“那……那你心中想要什么样的？”许尽欢鬼使神差，小声问出这句话，问完之后，又慌忙低下头，害怕看见他的神情。

裴青衍侧过头，目光牢牢落在她的侧脸，眼底盛满温柔。

“要一个，从小吵到大，见不到便会惦记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风里。

许尽欢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脏狂跳不止，手足无措地攥紧手中绢帕，不敢再接话。

远处传来宾客的说笑声，凉亭之内，少年少女并肩而坐，一盘蜜渍杏子摆在石桌之上。年少的情愫，藏在含糊的言语之间，没有直白的告白，却早已心照不宣。

这场盛大的侯府赏花宴，于旁人而言不过一场寻常交际。可对于许尽欢和裴青衍来说，却是彼此心意悄悄落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