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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闲谈,暗许姻缘

青枝赴欢

海棠落尽,暮春匆匆而过,转眼便入初夏。

庭院里的海棠树早已褪去满树繁花,长出层层叠叠的翠绿色新叶,日光也一日胜一日灼热。许府与裴府仅一墙相隔,两府之间那道月洞门,平日里极少落锁,许尽欢依旧常常跨过这道门,往裴府的园子跑。只是自那日海棠树下一事过后,二人之间,悄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往日里,两人拌嘴打闹毫无顾忌,勾肩搭背,爬墙摘果,全然没有男女大防的拘束。可如今再相处,偶尔指尖无意相触,或是距离靠得稍近,许尽欢便会耳尖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上半步。

裴青衍也察觉到了这份变化。

他今年十六,已是渐渐通晓人情风月的年纪。少年身形抽长,眉眼愈发清俊,身上孩童的稚气一点点褪去,桀骜的锋芒之下,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面对许尽欢这份躲闪,他嘴上不曾点破,只是看向少女的目光,愈发深沉,藏着许多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思。

这日午后,天气晴和。许夫人带着许尽欢,去往裴府赴宴。

裴、许两家父辈乃是至交好友,朝堂之上互相扶持,私下往来更是密切。裴夫人早早备好了茶点鲜果,两家夫人坐在临水的凉亭之中闲话家常。亭外池塘荷叶初展,点点荷花花苞挺立水面,微风拂过,送来淡淡的荷香。

许尽欢不爱听长辈们那些官场、世家交际的话题,得了母亲应允,便提着裙摆,独自去往裴家的藏书阁寻书。

而前厅凉亭之内,茶烟袅袅,两位夫人闲谈,说着说着,话头便落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许夫人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眉眼带着笑意:“一晃眼,尽欢都十四岁了,从前还是个满地乱跑的小丫头,如今也渐渐长成大姑娘了。”

裴夫人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感慨:“是啊,时光过得太快。青衍也十六了,从前性子顽劣,如今读书习武,也稳重不少。说起来,这两个孩子,从小一处长大,几乎算是一同泡大的。”

提起两个孩子,两位夫人皆是笑意融融。

他们是看着许尽欢与裴青衍长大的,这么多年,看惯了少年护着小姑娘,也看惯了二人吵吵闹闹欢喜冤家的模样。旁人世家儿女的相处,大多拘谨客套,可这一对,却是真真切切知根知底。

裴夫人放下手中团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句心里话,京中世家子弟小姐众多,可我瞧遍一圈,竟觉得,没有人比得过他们二人这般相配。知根知底,性情也互补。尽欢性子活泼热烈,青衍外冷内热,恰好可以互补。”

这话一出,许夫人心中一动。

她不是没有想过儿女婚嫁之事。女儿许尽欢性子跳脱,心思纯粹,若是嫁入陌生世家,人心叵测,她心中难免牵挂担忧。可若是嫁去裴家,裴家夫妇品性端正,裴青衍又是从小护着自家女儿长大,知根知底,女儿过去,断然不会受委屈。

许夫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心中,也有过这般念头。只是孩子们尚且年纪尚幼,婚嫁大事,不可贸然提起,也得看两个孩子自己的心意。若是强行撮合,反倒毁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夫人说得有理。”裴夫人颔首,“我们做长辈的,不必把话说透。往后多让两个孩子相处,等年岁再长一些,若是二人心中有意,我们再顺水推舟定下婚约便是。若是无缘,依旧做世交儿女,也不会尴尬。”

两位夫人心照不宣,将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底。凉亭之中笑语盈盈,池塘荷叶随风摇曳,一份属于少年少女的姻缘,就这样,被长辈悄悄埋下伏笔。

另一边,裴府藏书阁。

高大的藏书阁,满架书卷林立,墨香扑面而来。木格窗敞开,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进来,落在一排排古籍之上。

许尽欢踮着脚,在书架之间寻觅话本。她不爱那些晦涩难懂的经史典籍,反倒偏爱看些市井轶事、闲情话本。正专注翻找,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熟悉的少年嗓音响起。

许尽欢身子微微一顿,回过头,便看见裴青衍立在门框之下。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方才练完剑术,发丝微微有些湿润,额角带着薄汗,身上除了墨香,还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母亲同裴伯母在凉亭说话,我嫌那些客套话无趣,便过来寻两本话本解闷。”许尽欢收回目光,重新转头看向书架,故作平静,可心口却不受控制轻轻跳了两下。

自打海棠那日之后,单独和裴青衍相处,她总免不了有些不自在。

裴青衍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书架,淡淡开口:“这一层大多是经史子集,你要的闲情话本,都在西侧最末的书架。”

许尽欢闻言,转身便要往西边走。脚下踩过铺地的木阶,地上有一处木板微微翘起,她没有留意,脚下一绊,身子往前踉跄。

又是熟悉的光景。

裴青衍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稳住。

骤然的肢体接触,许尽欢浑身一僵。

比起上次拉住胳膊,这一回手掌落在腰间,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罗裙传来,清晰无比。少女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整个人几乎僵在他怀中。

藏书阁安安静静,只听得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窗外蝉鸣声声,一缕阳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二人之间。

裴青衍也意识到这个举动过于逾矩,耳尖悄然泛出浅淡的绯色,连忙松开手,往后退开半步。

“走路怎么总是这般毛躁,处处都要让人替你悬着一颗心。”他错开目光,刻意维持平静的语气,只是声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许尽欢攥紧手中的袖口,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多谢。”她小声吐出两个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和往日和他斗嘴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青衍侧头看向她低垂的侧脸。少女肌肤莹白,耳尖红得似要滴血,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这么多年青梅竹马,从前打打闹闹,搂肩拉扯皆是寻常,可随着年岁渐长,男女之别横亘在二人之间,连简单的触碰,都变得格外暧昧。

他心底清楚,自己对许尽欢,早已不是少时玩伴那般简单。

只是少年心性,纵然心中情愫暗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诉说。更何况,他们尚且年少,前路漫漫,许多事情,不能急躁。

“我帮你找。”裴青衍迈步走向西侧书架,抬手抽出两本装帧精致的话本,转身递到许尽欢手中,“这两本,故事还算有趣,你可以拿去翻看。”

许尽欢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再次相碰,两人同时缩回手指。

她捧着书卷,指尖微微发烫,低声道:“多谢。”

“不必总同我讲谢。”裴青衍望着她,目光温柔,“从小到大,多少回,我护着你,本就是心甘情愿。”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许尽欢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过往岁岁年年的片段,一幕幕涌上心头。幼时爬树摔落,是他接住自己;宴会之上,是他挡下旁人的讥讽;春日海棠树下,是他护住险些磕伤的自己。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

藏书阁之中墨香萦绕,窗外夏蝉声声不止。少年站在光影之中,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

许尽欢捧着手中的话本,心跳如擂鼓,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隐隐隐约约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和儿时不一样了。

凉亭那边长辈闲谈,悄悄敲定了一份观望中的姻缘;藏书阁这里,少年少女心事萌动,情愫在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到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