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许家后院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一过,便簌簌扬扬往下落,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花雾。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成点点金斑,散落在树下的石桌棋盘之上。
裴青衍斜倚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一身月白镶青边的锦衫,料子柔软,被春风掀得微微扬起。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转动,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锋芒,长睫垂落,掩去眼底大半情绪。
这年裴青衍十六岁,许尽欢方才十四。
许、裴两府本就一墙之隔,两家父辈相交莫逆,自两个孩子蹒跚学步之时,便时常往来。他们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这份朝夕相伴的缘分,早在懵懂孩提时代,就已经埋下了往后相守的因果。
记忆往回追溯,还在垂髫之年,许尽欢便是个性子跳脱的小姑娘,整日里爱跑爱闹,闯下数不清的小祸。别的世家闺阁女子学着描眉刺绣、研读女诫,她却总爱爬树摘花,溜出院子追蝴蝶。而那时比她年长两岁的裴青衍,便是那个永远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的人。
她爬树摔下来,是裴青衍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接住;她偷偷溜去河边玩水,是裴青衍冷着脸把她拽回来,嘴上数落她不知安危,转身又怕她受罚,替她隐瞒;世家宴会上,有别家闺秀出言讥讽她举止粗野,也是年纪尚小的裴青衍,攥紧小小的拳头,冷着脸挡在她身前,将那些闲言碎语尽数挡下。
外人都说裴家小公子性子冷淡疏离,对谁都带着几分距离感,不好亲近。可唯独面对许尽欢的时候,那层冰冷的外壳,总会悄无声息地化开,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纵容与温柔。这份岁岁年年积攒下来的相处,不是一朝一夕的心动,而是漫长岁月慢慢浇灌出来的羁绊,是往后二人能够走到一起最根本的因缘。
“裴青衍!”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女清脆娇俏的声音穿透簌簌的花影,打破庭院里片刻的宁静。
许尽欢提着水绿色的绣裙,一路踩着满地落花小跑过来。乌黑的发髻挽成双丫髻,鬓边别着一串圆润的珍珠步摇,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摇晃,叮咚作响。一路疾跑让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气鼓鼓的怒意。
方才她在自己的闺房窗台上,放了一碟刚做好的玫瑰糖糕,不过转身去取茶水的片刻功夫,碟子便空空如也。府里下人都知晓她爱吃这口,不敢随意乱动,想来想去,敢偷偷拿走她糖糕的,除了裴青衍,再无第二个人。
裴青衍抬眼望向奔来的少女,方才散漫漠然的眼神瞬间柔和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浅笑,手中的白玉棋子依旧在指尖缓缓打转。
“又是什么事,惹得我们许大小姐这般动气?”他声音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音色。
许尽欢快步冲到石桌跟前,微微喘着气,瞪着石凳上的少年:“你还敢问我!我窗台上那碟玫瑰糖糕,是不是被你拿走了?那是厨房特意给我做的,我还一口都没尝!”
裴青衍挑眉,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在意。
“府中下人众多,怎的便笃定是我拿的?就不怕错怪了旁人?”
“整个许府,也就只有你,总爱偷偷拿我的吃食,还总爱逗我!”许尽欢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伸出手便要去他袖中搜寻糖糕的踪迹。
她身子往前一扑,裴青衍身子轻轻一侧,便轻巧避开了她的手。许尽欢收不住势头,脚下踉跄,眼看着就要直直撞在坚硬的青石石桌边角上。
看见这一幕,裴青衍脸上的玩笑笑意瞬间消散,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牢牢揽住少女纤细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险些摔倒的人拽到自己身前。
落花漫天飞舞,粉白的海棠花瓣悠悠飘落,落在二人的发间、肩头。1
这对青梅竹马也太好嗑了吧
骤然之间距离拉近,许尽欢猝不及防,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他的衣襟。少年衣衫间萦绕着淡淡的松墨香气,混着春日海棠的清甜,扑面而来。她的呼吸猛地一顿,方才满肚子的火气,在这一刻忽然消散大半。
许尽欢微微仰头,撞进裴青衍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眼眸漆黑,方才的戏谑褪去,只剩下真切的担忧。少年尚还清瘦的手臂稳稳扶着她,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传来。
“行事这般冒失,就不怕磕伤了自己?”裴青衍的声音压低,少了方才的调笑,多了几分真切的无奈。
许尽欢的脸颊“唰”地一下,泛起滚烫的绯色,心口砰砰地跳个不停。她慌忙挣扎了一下,想要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嘴上强装强硬:“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够站稳。”
嘴上虽是这般说着,可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却没有真的用力挣脱。这么多年一同长大,她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嘴上总是爱捉弄打趣,可每到紧要关头,永远会护着自己。
裴青衍哪里看不出来她口是心非的模样,他也没有继续逗她,缓缓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另一只手探入宽大的锦袍袖中,取出一个雕花木纹的白玉小盒子。
盒子精巧温润,他轻轻掀开盒盖,三块色泽诱人的玫瑰糖糕安安稳稳躺在盒内,甜丝丝的糕点香气漫溢开来。
许尽欢眼睛一亮,目光直直落在盒子里的糖糕上。
“方才不过是逗逗你,并未吃掉。”裴青衍将白玉盒子递到她的面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少年桀骜的轮廓,“知晓你十分喜爱这口,便拿来此处,想着等你过来再还给你。”
许尽欢愣在原地,一时有些窘迫。方才自己气势汹汹跑来兴师问罪,原来是错怪了他大半。她伸手接过白玉盒子,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又飞快收回。
“算你还有良心。”许尽欢垂下眼帘,捧着盒子,小声嘟囔一句,耳尖依旧泛着红。
裴青衍看着少女低垂的眉眼,海棠花瓣落在她乌黑的发梢,明媚鲜活。他心中悄然一动,这么多年朝夕相伴的画面一幕幕在心底掠过。
幼时她跌跌撞撞跟在自己身后,吵吵闹闹;宴会上她被人刁难,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春日里两人一同爬墙头看烟火,冬日围在火炉边分吃一块糕点。
旁人只当他们是欢喜冤家,日日拌嘴吵闹,可只有裴青衍自己清楚,自很小的时候起,这个鲜活明媚的小姑娘,就已经在他心底占下了独一无二的位置。这份青梅竹马的缘分,不是儿戏,是命运早早埋下的因缘。
“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气势十足?”裴青衍见她局促,又恢复了几分玩笑的语气。
许尽欢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捏起一块糖糕小口咬下,清甜的玫瑰滋味在舌尖化开。
“吃你的棋子,少来打趣我。”
春风漫过庭院,海棠花还在不停飘落。石桌上的棋盘黑白棋子静静陈列,少年少女立于花下,拌嘴声混着春风,悠悠回荡在院落之中。
此刻不过是他们漫长岁月里极为普通的一日。可很多年后,当二人历经年岁,订婚成婚,相守烟火人间,许尽欢总会回想起这个暮春午后。
漫天海棠,香甜的玫瑰糖糕,还有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原来所有往后的相守,伏笔,早在青梅相伴的年少时光里,就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