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

日子一日日缓缓淌过，小院的烟火岁岁安稳。

少年越来越依赖陈怀夕。历经满门覆灭、四处逃亡的岁月，他本就习惯万事藏于心底，不对任何人袒露半分软肋。可在这座小院里，他不必时刻绷紧神经提防加害，不必靠着炭灰掩去容貌苟活，不必时时刻刻算计着如何活下去。

他会下意识跟在她身后，她在灶台做饭，他就安安静静立在门边看着；她坐在廊下晒太阳看书，他便寻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就那样陪着。

他依旧很少主动诉说过往血海深仇，那些烈火焦土、满城通缉的噩梦，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深处。但他会愿意听她说话，记住她教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道理，把她给的现代糖果细心收在木盒之中，舍不得一次吃完。

下雪嬉闹过后，寒冬慢慢褪去，春风吹进院落。陈怀夕依旧会时常讲起那个遥远封闭之地的种种趣事，每一次他追问根源，她照旧含糊带过。他纵然满心疑惑，也不再苦苦逼问，只把那些新奇的故事默默收好。

他学着她教的卫生习惯，学着更加松弛地看待世事，一点点褪去逃亡岁月刻在骨血里的怯懦。可只要外头街道传来巡街兵卒的动静，他还是会本能地心头一紧，是刻进骨子里的戒备，很难彻底根除。

每到这种时刻，陈怀夕便会察觉他的紧绷，或是递上一块糖，或是轻声扯开话题，安安稳稳将他的不安抚平。

少年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旧梦反复重演，梦里依旧是大火焚宅，遍地鲜血，四处都是抓捕他的人声。梦醒时分，一身冷汗，耳边听见隔壁屋传来她浅浅的动静，真切知晓自己尚处在安全的小院之中，悬着的心才能够缓缓落地。

她是他黑暗绝境里伸手接住他的人，是给了他户籍、衣食、陪伴的亲人。

只是少年心底，悄悄滋生出逾越手足的情愫，被他牢牢掩埋。他不敢表露半分，生怕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就连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也会尽数化为泡影。

他心甘情愿守在她身侧，以弟弟的身份，守着这一方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安稳相伴的岁月一晃便是三年。

相处的日子久了，少年心里藏着一桩小小的疑惑。他不止一次无意间撞见，陈怀夕趁他没有留意的时候，取出一块模样奇特的物件。外壳正面漆黑，翻到背面，却泛出缤纷斑斓的光泽，方方正正，像一块打磨精致的板砖。

最初撞见时，他心里暗自警惕，猜不透这究竟是什么器物，也看不出半点修仙或者这个世间法器的痕迹。

一回饭后闲坐院中，恰好被他撞个正着，她正低头对着那块板砖屏幕轻点。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目光落在那陌生的物件上，满是不解。

陈怀夕便如实告诉他，这叫手机，可以留存影像，能够拍照，把眼前的人和光景定格下来。

少年听得似懂非懂。这个世界只有画像，要画师细细描摹数日方能成型，哪里见过这般瞬息之间便能留住模样的东西。

往后的时日里，她便时常拿出手机，悄悄记录下二人生活的点点滴滴。

春日院里花开，她会拍下满树繁花，也会不经意将镜头落在廊下发呆的他；盛夏晚风习习，晚饭过后院中纳凉，屏幕会记下晚饭的一桌饭菜；秋日落叶铺满庭院，落雪再度降临，堆雪嬉戏的瞬间，也被悄悄收纳进这块小小的机器之中。

多数时候她会趁他分神、低头做事的时候按下快门。少年偶尔察觉那一点微弱光亮，也只是装作浑然不知。

他见过她对着屏幕，指尖滑动，翻看里面存下的一张张相片。照片里有小院的屋舍，有饭菜，也有他。

他心里依旧记得，自己这份善待，源于他像极了她远在他乡的弟弟。每每看见手机屏幕映出自己的面容，心底便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他明白，镜头对准的或许不全是他，还有那份寄托在他身上的思念。

可即便知晓如此，他依旧贪恋这份朝夕相伴。

三年光阴，三餐烟火，寒来暑往，无数细碎日常，全都被那台来自异世的手机，一一留存。少年不会去索要翻看全部相片，只是默默陪在一旁，看着她珍视这些碎片般的时光。那些无法言说的、逾越手足的心意，依旧被他深深压在心底，只敢以弟弟的身份，守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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