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朝夕流转,小院的烟火安稳绵长。少年早已褪去当年街头的狼狈褴褛,可心底依旧留存着不少未解的疑惑。他总能够捕捉到一个细节,陈怀夕常会趁着他出神、做家务或是望向院外发呆的时候,悄悄取出那一块特殊的物件。正面漆黑,翻转过来,后盖在日光之下折射出斑斓缤纷的色彩,方方正正握在手里,看着就像一块奇异的黑色板砖。
这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没有法器灵光,也闻不到丹药气息。最开始少年心中暗藏戒备,暗自提防会不会是什么伤人的秘物,可日复一日看她只是指尖轻点屏幕,偶有微光一闪,从来没有半分杀伐之气,那份警惕才慢慢放下,只是心底的疑团始终盘旋不散。
暮春的午后,院中海棠开得如云似雪,落英铺满青石地面。陈怀夕坐在石凳上,举着手机正对繁花取景,恰好被抬眼的少年撞破。几番犹豫,他终于开口询问这块板砖究竟是什么。
陈怀夕没有遮掩,轻声告诉他,此物名叫手机,可以拍照记录,转瞬之间便能把眼前的人与光景定格留存。
少年听得满心震撼。这个时代想要留下人像,需要画师伏案数日,一笔一画细细描摹。而这小小的器物,弹指一刻就能收纳景象,近乎神迹。
自那以后,手机便融进了他们平淡的日常。大多时候陈怀夕都会趁他没有留意按下快门。春日花满枝头,镜头记下花树下沉默伫立的他;夏夜院中纳凉,一桌晚饭、摇曳烛火尽数被保存;秋风落叶满地,寒冬落雪纷飞,当初两人在后院堆雪人、追逐打雪仗的热闹瞬间,也被悄悄记录下来。少年偶尔瞥见屏幕一闪而过的光亮,大多时候都选择假装没有察觉。他远远见过她独坐廊下,滑动相册翻看一张张相片,画面里有小院屋舍,有四时风景,也有无数个他。
少年偶尔也会回想最初相遇的那一日,他始终猜不透,当初那么多路人冷眼旁观,为何偏偏是陈怀夕愿意向自己伸出手。他并不知道完整的缘由:那日巷口,最大一部分是陈怀夕本性心软,实在看不下去一个活人就要冻毙街头;其次看见他这般年纪在外受尽磋磨,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现代的弟弟,若是落到这般境地该何其可怜;还有一丝恍惚,看见他蜷缩墙角隐忍求生的模样,想起前世自己喂养过的那只流浪猫。几重情绪叠加,她才走上前询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家。并非是把他当做谁的替身,仅仅只是见不得苦难,心生恻隐。
陈怀夕自己的生辰是十一月二十六。可她身处的这片古朝,历法纪年和现代完全不同,怎么都换算不出相对应的日子。她翻遍本地的历书也找不到答案,索性不再参照此地的节令,只依靠手机内置的现代日历来记自己的生日。每到日历跳转到11月26号,她便简单做几道爱吃的菜,安安静静度过生辰,偶尔盯着手机屏幕失神,悄悄思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少年不止一次好奇追问她生辰,她总是含笑含糊搪塞,只说自己来自一处十分遥远封闭的地方,绝口不提穿越的真相。
反观少年,属于他真正的生辰早就已经消散在那场灭门浩劫之中。昔日世家府中热闹的寿宴,随大火化为焦土。之后三年亡命漂泊,挣扎求生,活下去已是奢望,生辰二字于他,更是遥不可及。
陈怀夕看在眼里,心中便做了决定。她点开手机日历,把当年那个腊月初九,他满身伤痕,点头应允跟她回到小院的那一天,郑重标记为他的生日。于她而言,那不是普通的一日,是他挣脱死亡,迎来新生的日子。既然原本的生辰无从考证,便把重获人间烟火的这天当作他的生辰。往后每一年,她完全不去管本土的黄历,严格依照手机上面的日历给他庆祝。
每到标记的日子到来,她便放下手头琐事,在厨房忙碌许久,备上满满一桌可口饭菜,上街采购各式各样的零嘴蜜饯,还会拿出珍藏的现代糖果当作生辰礼物。油灯融融,小屋暖意弥漫,没有高门大户盛大繁琐的宴席,只有小院,饭菜,还有彼此。
第一次过上属于自己的生辰,少年坐在饭桌边手足无措。热气氤氲模糊视线,望着对面眉眼温和的陈怀夕,心口又酸又烫。从前街头挨打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冻饿交加,满心只想着该如何熬过漫漫寒冬,从未敢幻想自己也能拥有生辰喜乐。
他慢慢明白,这份善意不是出于什么相似的影子,而是实实在在对他这个人的恻隐。可越是如此,这份温暖就愈发珍贵,也愈发让他惶恐。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手机相册存满小院岁岁年年的点滴,日历牢牢定格两个特殊的日期。一个归属于漂泊异世的陈怀夕,一个归属于死里逃生的他。
平日里陈怀夕依旧拿他当弟弟看待,闲暇教他那些这个世界听来古怪的现代知识,会在惹他生气的时候掏出糖果哄劝。少年也一直顺着这份相处,以弟弟的身份安分守在她身旁。只是心底悄悄滋生出逾越手足的心动,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半分不敢流露。
他无比惧怕,一旦捅破这层安稳的相处模式,如今所有的屋檐、热饭、陪伴与生辰欢喜,都会尽数化为泡影。
曾经的他,每一个凛冬都要苦苦算计如何苟活;如今风雪年年往复,他有屋檐可避,有饭菜果腹,有人真心记挂他的喜乐。那份不能言说的情愫,如同院中的草木,无声无息,岁岁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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