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却半分不敢反抗。他清楚一旦动手，动静闹大，引来巡街官差，墙上那幅海捕画像便是他的死期。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把身体又往冰冷的墙面上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埋进阴影里。

见他默不作声，这般逆来顺受，反倒助长了恶人的气焰。头目嗤笑一声，弯腰一把拍掉他手中那半块发硬的馒头。

馒头滚落在满是泥污的地面，沾了尘土，彻底没法再吃。

“哑巴是吧？”头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占了地界，保护费也该交一份，拿不出银子，便挨几鞭子抵数。”

跟班们哄笑起来，有人已经举起手里的短棍。周遭的百姓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出头，只敢远远投来同情又畏惧的目光，生怕祸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少年双拳在袖中死死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满腔屈辱与愤懑堵在胸口。血海深仇还悬在头顶，他不能出事，不能暴露，纵使受尽折辱，也只能咬牙硬生生受下。他咬紧牙关，依旧没有吐出半个字，也没有抬起头。

短棍带着风声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抽在他单薄破旧的衣衫上。皮肉之下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少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咙，肩头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抬手格挡，更没有抬头露出面容。

几下殴打过后，恶霸们觉得无趣，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领着一众跟班扬长而去。

围观的路人也四散躲开，谁也不愿多做停留。

墙角重归寂静。少年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背上一阵阵灼痛，衣衫裂开几道口子，皮肉隐隐渗出血迹。方才被打落的馒头还躺在泥地里，早已不能入口。2

凛冽的寒风卷过街巷，直往破损的衣料缝隙里钻，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他微微缩起肩膀，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心底漫上来一层沉沉的茫然。

这天是一日冷过一日，隆冬才刚刚开始。他暗自思索，这般饥寒交迫，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熬过这漫长寒冬。

后背的伤痛一阵阵反复传来，每动一下，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骨头蔓延全身。他缓缓蜷起身子，将胳膊环抱住膝盖，试图借这样的姿势留住一点微薄体温。

街上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喧闹，百姓继续采买年货，叫卖声再起，方才那场欺凌，于旁人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插曲。没有人记得墙角这个挨过打的流浪少年，更无人愿意递来半分接济。

饥肠辘辘，腹中空空如也，那块沾了污泥的馒头近在咫尺，却根本无法下咽。风雪还未降临，可刺骨的寒气已经浸透骨肉。

他抬眼望向远处城门的方向，心中清楚，这座城池不能久留。方才闹出动静，难保不会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可离开这里，又该去往何方。

天下之大，处处贴着缉拿他的榜文。城镇不敢久居，荒郊野外更是难熬寒冬。凛冽北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满身尘土簌簌掉落。他脑海里反复盘旋那个问题，冬天还在后头，没有厚衣，没有吃食，四处皆是追捕罗网，他要怎么活下去。

仇恨还刻在神魂里，满门冤屈尚待昭雪，可眼下，连撑过这一场凛冬，都成了奢望。

少年垂落眼帘，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疲惫。他撑着墙壁，咬牙一点点挣扎着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险些踉跄摔倒。不能停留，无论前路何等渺茫，他必须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沉，尽快离开这条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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