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

元启七年，腊月初九

天色阴沉沉的，没有落雪，干冷的北风卷着尘土掠过长街。离过年越来越近，整座城池都浸在忙年的暖意里。

街边铺子门户大开，腊味成串悬挂，干果糕点堆得老高。写春联的摊子红纸张扬，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吆喝。往来百姓裹着厚棉袄，呵出一团团白汽，提篮挑袋，笑语喧阗。马车碾过青石板，人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处处都是俗世团圆的气息。

墙根处，海捕通缉的告示牢牢贴着，纸角被寒风刮得来回抖动，上面的画像清清楚楚。

一个瘦小的身影的少年就混在人流的夹缝里。

一身衣衫破洞累累，脸上抹着炭灰，掩去原本俊秀的眉眼。他垂着肩，尽量把自己缩在人群阴影之中，不和任何人对视，避开巡逻的兵卒目光。周遭是万家筹备新年的热闹，欢笑声擦着他耳畔掠过，可这份热闹半分也不属于他。身旁行人来来往往，人人奔赴归家的方向，唯有他无家可归，只能顺着街沿缓慢挪步，不敢久留，不敢停下，生怕哪一个转头，就有人认出这张被官府追索的脸。满城烟火近在眼前，他却像游离于世间之外的孤影

街上人潮如织，年节的喧闹滚滚而过，来往行人满心都是置办年货、阖家团聚的欢喜，没有谁多看阴影里的少年一眼。

冥冥之中，天地静静俯瞰这一幕。

干硬的面屑刮擦着喉咙，现实的苦寒，撬开了封存在脑海深处的血色过往。三年前那个长夜，铁骑汹汹围合世家府第，谗言定案，皇命落下，昔日繁华煊赫的大宅瞬间沦为修罗场。刀光起落，烈火冲天，九族亲眷，上至白发老者，下至垂髫稚童，尽数殒命。

唯有彼时外出巡游的他，侥幸躲过这场斩尽杀绝的祸事。等他日夜兼程赶回故土，所见只剩断壁焦土，满地残痕。

自此天下处处张贴海捕文书，他的画像悬于各处城池。为保住性命，他隐去本来面目，炭灰糊脸，衣衫褴褛，不敢入城做工，不敢与人深交，只能在世间四处漂泊逃亡。

身侧是喧嚣盛世，眼底是灭门血海。世间万家灯火融融，可这偌大人间，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容他安身的方寸之地。

纷乱的回忆骤然断裂。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长街，喧闹一点点褪了下去。商贩闭口，行人纷纷向两旁退让，整条街市迅速被一层压抑的安静笼罩。一伙当地恶霸手持短棍，前来向各家摊户讨要年节保护费。摊贩敢怒不敢言，连忙掏钱息事宁人。

这群人搜刮完毕，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墙根，恰好撞见蜷缩在此的少年。

头目几步上前，靴底碾着碎石停在他跟前，身后跟班顺势围上来，把墙角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哪来的乞丐，敢占这儿歇脚？”

少年手指下意识攥紧手里剩下的半块硬馒头，头埋得很低，炭灰尽可能遮住脸庞，只想蒙混过去，不想生出半点事端。可这群人本就是来找茬撒气，哪里会轻易放过一个看上去毫无靠山的流浪少年。

旁边一名恶奴抬脚狠狠跺向他身侧地面，厉声呵斥：“跟你说话，装什么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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