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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玉阶骨寒

玉阶寒

姜如晦赶到城东私宅时,天已经大亮。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静得反常。她跨过正屋门槛的瞬间,铁锈气灌进鼻腔。陈渭倒在床前的地上,身下暗红的血已经凝了大半。眼睛睁着,直直望着屋顶。

她蹲下去探了颈侧——脉息全无,皮肉还有一点余温。桌案上那卷她留下的空白供纸被人撕成几片扔在地上。

她站了一会儿。面纱底下那道疤不痒了,只是安静地贴着骨肉,像一道合拢了的旧伤口。

她拉过陈渭的衣摆盖住他的脸,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回到马车里时她没有说话。车夫从她面纱上方的眼睛里读出了结果,没有多问。马车驶回镇北侯府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像一碗被搅浑了的水——陈渭死了,活证断了,太后那边她会怎么交待?

帘子外的街道响着早市的嘈杂,卖豆腐的吆喝声从车缝里钻进来,拖得长长的。她在那道吆喝声里慢慢睁开眼,看着车顶横梁上蒙了灰的雕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替太后做的事——偷密信、查陈渭、当殿举发裴远——桩桩件件,都是太后叫她做的。每一步都在太后的棋盘上。她自己主动做了什么呢?

谢家的案底是太后给的。密信底稿是太后让她偷的。陈渭是太后让她查的。她冲进勤政殿当众摊开折子的时候,看上去是她在替谢家伸冤,可那只手握着折子的手指底下——是太后的力在推。

她只是太后伸出去的一只手。

手不会自己决定往哪里抓。

车停了。她踩着脚凳下来,进了镇北侯府的侧门。穿过花园回廊时看见萧衍从正院的方向走过来,两人在廊下迎面碰上。他停住步看着她,只问了一句:"死了?"

她点了一下头。

萧衍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指腹擦过她衣料的时候力道很轻。"裴远的人下手比你想得快。不是你的错。"

她垂着眼,看着他的靴尖落在她鞋前半步的地方。"你那边呢?二皇子怎么样了?"

萧衍的手收了回去。他把那片枯叶揉碎了,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去,散在廊下的砖地上。"他问我选谁。"

姜如晦抬起头看他。

"我没答。"萧衍说。日光从廊檐外斜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极亮,另外半边陷在暗影里。他的眉骨在光影交界处划出一道锋利的线,目光落在她面纱上,停了两三息。"你今日先回屋歇着,陈渭的事,我替你再想别的法子。"

他说完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往正院的方向去了。袍角擦过她裙摆的边,一触即分。姜如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从前绷得更紧了。

他在两个方向之间撑着。她能看出来。

当夜姜如晦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翻看从前积攒的文书——密信底稿的抄件、赵崇年贪墨的账目、太后的手令、裴远的供词抄本。纸页在桌面上铺了大半张,密密麻麻的字迹被灯光照得泛黄。

她把它们按照时间排好。

建昭十二年,赵崇年构陷谢家——这是开端。建昭十五年她入慈宁宫,太后一步步给她铺路——让她查、让她找、让她偷、让她翻。每一步都是太后推的。她走完了这一步,太后自然会给她下一步。她从前以为那些"下一步"是太后在帮她。

现在翻过来看——那些"下一步",桩桩件件都是太后自己想要的东西。谢家的案子不过是恰好叠了上去。

姜如晦把纸页慢慢拢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收进匣中。她把匣子合上的时候指腹按在盖面上按了很久,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到,如果当初谢家案翻得没那么巧,如果谢崇安的冤屈和裴远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事情——太后根本不会替她翻案。

太后要的是裴远倒。谢家的血只是倒裴远那把刀上的锈。

她把匣子推远了一些,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背。灯芯在铜盏里轻轻爆了一下,跳了一簇小火苗。

面纱底下的旧疤贴着她的左颊,不痒不痛。它只是一道旧痕迹,像一道被磨平了的刀刻——曾经锋利过,现在已经钝得不会疼了。

她在黑暗中把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来,把面纱重新整理好,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夏末的暖意扑在脸上,廊下灯笼半明半灭地晃着。她穿过月洞门,走到正院书房的窗前。里面灯还亮着,萧衍的影子被光拓在窗纸上,肩背微微弓着,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

她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去。

回到屋中她翻开一页空白的纸,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

"臣女姜如晦恳请太后,准臣女自择一事办之。"

写完她搁了笔,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熄了灯,躺进黑暗里。

她不打算再等着太后给她派活儿了。

她要自己做主下一步往哪里走。先帝已经死了,裴远流放了,陈渭也死了。谢家的仇报完了。但她在太后手里还是一枚等着被落子的棋。棋只有被人拿起来的时候才有用,落在棋盘上之后……就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她不想做那枚被人拿起来又放下去的棋。

黑暗里她侧过身,把枕边那把乌木短刀拿过来贴在胸口。刀鞘的凉意隔着薄薄的中衣渗进皮肉里。那枝瘦梅的花萼处被她拇指按着,慢慢地转了一圈。

她从明天开始,要自己选落子的位置。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