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寒
建昭十六年,六月初三。
姜如晦把那份恳请太后的信烧了。
火苗从纸页边缘舔上来,把"臣女姜如晦恳请太后"几个字卷成焦黑的蜷曲,灰烬落在铜盆底部,轻轻一碰就碎了。她看着那些灰烬在盆底慢慢地凉透,然后端起铜盆把灰烬倒进了院角的泥土里。
写信求太后放她一条生路?太后只会觉得她软弱,正好捏得更紧。求来的东西从来不是真东西。她要的,是自己伸手去拿。
从那天起,姜如晦开始做一件事。
她每日入宫向太后请安时,会比往常晚回来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她走遍了慈宁宫与勤政殿之间的夹道、偏殿、库房、档案阁。她从前替太后办事时攒下来的人脉——几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一个管文书的老吏、两个洒扫的粗使宫女——她用了三天时间慢慢地把线头拢回自己手里。
她不要太后给她派活。她要自己知道这宫里每一道门后头发生了什么。
六月初五那天午后,她在档案阁里翻到了半年前的一份旧档。慈宁宫议事录的底本,上面记着太后与裴远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建昭十五年腊月廿三,岁除宴前一日。裴远深夜入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
那天之后第三天,太后把她叫到跟前,说"哀家想把你送去给萧衍做妾"。
姜如晦把那份议事录底本合上,放回了原处。她站在档案阁昏暗的光线里,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岁除宴前三日,裴远夜入慈宁宫。岁除宴上她给萧衍斟酒。三日后太后对萧衍提出赐妾。那条线是连贯的——她和萧衍的婚事,太后和裴远早就在那张桌子底下商量定了。那时候裴远和二皇子还是一条线上的人,太后和裴远还能坐下来议事。翻脸是后来的事。
她把这条消息收好,像在袖中收了一枚不知什么时候能用上的暗器,转身出了档案阁。
当夜她回府后没有急着去东厢。她走到正院的书房外站了一会儿。窗纸透出灯亮,萧衍还没睡。她伸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时,萧衍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军报。见她进来他放下军报,眉峰微微抬了一下:"这时候过来,有事?"
姜如晦在他对面坐下。她坐在他对面时不像过去那样垂着眼等他自己开口了——她抬起目光,平平地直视他的眼睛。
"我有话想跟你说。"
萧衍把军报合上搁在手边。日光已经落尽了,屋里只有灯火照着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松弛,目光却聚在她脸上的。
"你说。"
姜如晦把早就理好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开口时声音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我查了这几天,发现太后和裴远在翻脸之前——有过一次长谈。就在岁除宴前夜。从那之后太后把你我之间的婚事提上了日程。太后拉拢你父亲是假,让镇北侯府和二皇子之间多一层膈应是真。"
萧衍的目光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继续说。
"裴远是二皇子的人,太后要让二皇子倒。她先拿我过去给你做妾,把镇北侯府的立场搅浑,再借谢家的案子把裴远从二皇子身边拔掉。一石二鸟。"姜如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听明白了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桌面上的军报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明白。太后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每一步。"
"对。"姜如晦接上他的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算计完了二皇子和裴远,下一个是谁?"
萧衍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镇北侯府。"姜如晦替他说了出来,"二皇子禁足,裴远流放,六皇子在太后的手心里攥着。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在枢密院手里那把刀能砍到谁。你猜太后下一个要砍的是谁?"
萧衍终于抬起了目光。灯火把他眼底的暗影照得清楚——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你来找我,"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是要告诉我什么?"
姜如晦直起身子。她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着桌面,像是在压住自己心口那点加快的搏动。
"我要你跟我合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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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看着她,瞳仁里那点灯火的倒影晃了一下。
"太后要同时捏住你和二皇子,再捏死你父亲。我们两个人——你比我更清楚镇北侯府的处境。你信二皇子,你替他做事,但二皇子如今被禁足,手中的权已经空了。"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如果你还打算保你父亲和镇北侯府,你就不能只靠二皇子一个人。"
萧衍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灯火在他眼睫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的瞳色。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姜如晦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一些。"慈宁宫里的消息,我替你拿。你父亲手下旧部的动向和枢密院的人事调动,你替我留意。我们交换对方看不到的那一面。"
萧衍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看着她说:"你拿太后的消息来换我手里的枢密院动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拿这些给你,是在拿二皇子的命换你那一份。"
姜如晦看着他。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二皇子的命现在不在你手里。太后的棋盘上没有他的位置。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太后也会找机会把他摁死。你拿我这份消息去告诉他、去护着他,至少你还能做一些事。如果你连消息都不知道——你只能看着他被摁死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
萧衍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屋里的灯火安静地烧着,灯芯偶尔爆一下,细小的声响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切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然后萧衍把茶盏搁回了桌面上。
"我拒绝。"
姜如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蜷。
萧衍看着她,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霜的湖。"你说的这些,都对。太后下一个要对付的确实是镇北侯府,二皇子的处境也确实凶险。但你漏了一件事——你不止是要跟我交换消息。你要我站在你这一边,跟你一起对付太后。"
"我没有说要对——"
"你嘴上是没说。"萧衍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在,"但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到最后落点都是'我替你做事'。你替太后做了三年事,你不想再做她的棋了。所以你要把我拉到你这边的棋盘上。"
姜如晦坐在他对面没有动。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沉——不是愤怒,是一种认认真真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清楚。
"我不认同你的做法。你跟太后之间的事,你自己去解。我不会帮着你一起对付她。你要从她手里拿回你自己的命,这条路你要自己走。"他顿了一下,"但你要我留意枢密院的动向、慈宁宫外头的风吹草动,我可以给你。"
姜如晦看着他。灯火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光,隔着桌案面对面坐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得让她找不到反驳的缝隙。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要拿回自己的命这件事,没有错。"萧衍说,"但我不会跟太后作对。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会站到任何一边。你明白吗?"
姜如晦沉默了很久。她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握在膝头,指节攥着袖口的布料。然后她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拉开。
"衍哥哥。"
她从背对着他的方向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从井底提上来的一桶水,清透的凉的。"我们俩是不是永远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身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她觉得他不会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隔着那方桌案、隔着灯、隔着他们之间所有说得出说不出的东西。他说:"走不到。但我们能走得近一些。"
姜如晦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息。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在面纱上,凉丝丝的。她穿过月洞门往东厢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拖了一路。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