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深秋。
距离那个蝉鸣喧嚣的盛夏,已经十三年。
杨博文快要走到而立之后的年岁。生活早就被烟火填满,朝九晚五,通勤赶路,应酬闲谈,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把情绪妥帖地藏好。在外人眼中,他性格温和,处事从容,日子过得安稳有序,仿佛那些沉溺溪畔、整夜难眠的年月,不过是一段遥远缥缈的旧梦。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那道缺口,从来没有真正合上。只是岁月教会他不再将伤痛摊开于人前,把绵长的思念,悄悄藏进了日常的一呼一吸之间。
这一年的秋,来得格外早。
一场冷雨过后,山间的树叶大片大片染上橘红与金黄。杨博文抽出一个清闲的周末,再次动身去往那条清溪。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见证过沿途一次又一次的变迁。早年坑洼的土路扩成柏油马路,周边荒坡修成观光景区,商铺、观景台、休闲步道一一建起,唯有山谷深处那道溪流,一如既往,从容不迫地向东奔流。
他没有带那个木盒。
上一回,他把那枚锈迹斑斑的画钉留在了溪水边,算是和攥了许久的执念,做了一场短暂的告别。家中避光的柜子里,那幅《溪岸与少年同往》依旧完好封存,油纸层层包裹,轻易不再开启。有些念想不必时时带在身上,安放在心底,便已是长久相伴。
走入溪谷,游人比往日更多。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他避开热闹的观景平台,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遮掩的老路,走向那片只有他们曾经知晓的浅滩。
时光好像在这里慢了下来。
熟悉的青石静静卧在水边,石缝间长出细细的野草。这么多年过去,护栏终究没有延伸到此处,这里还保留着十几年前未经雕琢的模样。风穿过林间,裹挟着芦花淡淡的絮,轻轻落在肩头。他站在岸边,静静望向流水,无数尘封的画面,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他想起最初。
那个午后,一封被晚风拾起的信,将少年藏了许久的心事,摊开在香樟浓郁的树荫之下。后来月下相逢,溪光淌满肩头,他们赤脚踏入浅滩,水花四溅,一脚碾碎满溪月色。破晓的晨光里,少年将他拥入怀中,声音郑重,许诺往后长路漫漫,要一路并肩同行。
那时他们尚年少,不知天命无常,不信人间别离。
一句“等我”,成了跨越生死,再也无法赴约的约定。
十三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他从一个执拗守着回忆、年年奔赴溪畔的少年,慢慢长成一个能够与遗憾和平共处的成年人。曾经无数个深夜,他在梦里看见左奇函,依旧是十七岁清瘦安静的模样,背着画板,站在溪水对岸,遥遥望着他。每一次他拼命向前奔跑,想要跨过流水,想要触到那个人,梦境便轰然破碎,只留他一人在无边的黑暗里,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他也曾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困在那场漫长的思念之中。
直到年岁渐长,他慢慢懂得,怀念不是要永远停在原地。左奇函永远定格在了20岁的那个盛夏,可他余下的一生,还要替那个人,去看未曾见过的四季山河。
一阵风掠过水面,带来微凉的水汽。
不远处的岸边,有一个少年支起画板,正低头安静写生。阳光斜斜落下来,勾勒出他单薄的侧影,握笔的姿态,竟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在了一起。杨博文的脚步顿住,心脏骤然缩紧,一股酸涩漫上喉咙。
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去追逐一场虚幻的影子。
只是远远站定,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少年神情专注,全然不知身后有人正隔着漫长岁月,凝望一场相似的光景。片刻之后,杨博文轻轻移开目光。
那不是左奇函。
世间千万少年,眉眼或许有几分相似,可没有人,能再是他的那一个。
他缓步走到水边,弯腰,拾起一片刚刚飘落的梧桐叶。叶片金黄,边缘带着被秋霜浸过的浅褐。他指尖摩挲着叶面清晰的纹路,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左奇函也曾捡起这样一片叶子,小心翼翼夹进画本,笑着对他说,要把这个秋天,一并保存下来。
那本画本,随着远行的人,永远留在了那条不归的路上。
杨博文:好久不见。
他对着空荡荡的溪水轻声开口。没有哽咽,没有崩溃,语气平静,像在与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闲谈。
杨博文:我已经很少再做梦梦见你了。不是我忘了,是我终于肯放过自己。
风将他的话语吹散,汇入潺潺不息的流水。这么多年,他来过无数次溪畔,哭过,盼过,执拗地等候过一场永不可能到来的重逢。他把年少的欢喜、遗憾、愧疚与思念,尽数交付给了这条清溪。溪水静静流淌,带走懵懂莽撞的晌年少,却未曾带走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爱意。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金色的余晖铺洒在水面,波光浩荡。
杨博文将那片梧桐叶轻轻放进溪流。落叶浮在水上,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河道转弯的地方。就像那年停在时光里的少年,安静地奔赴了属于他的远方。
他知道自己不会彻底放下。往后岁岁年年,某个晚风轻扬的黄昏,某个落雪无声的夜晚,他依旧会忽然想起那个背着画板的少年,想起香樟树下的告白,想起溪畔月色,想起他们短暂却倾尽全部的一段青春。
只是那份思念,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锁。
暮色沉沉,山风渐凉。杨博文最后回望了一眼整条安静悠长的溪谷,转身,踏上归途。
旧岁年少,已被清溪带走。
而他,要带着独属于他们的回忆,好好走完往后漫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