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溪犹在，人事已非

十年。

光阴一晃，便是十载。

杨博文已经快要三十岁。城市里的生活按部就班，朝暮更迭，他有稳定的工作，有可以闲谈的友人，日子看上去平静妥帖。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有一处角落，永远停留在十七岁那年的盛夏，停留在那条清溪，停留在一个再也无法归来的人身上。

十月，一个阴天。

他开车驶往郊外。通往溪谷的路又变了模样，原先熟悉的路标被新的广告牌替代，沿途多了民居与农家乐，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十年时光，足够让一座山野被人间烟火慢慢浸染。唯有那条清溪，穿过岁月喧嚣，依旧安静地卧在群山之间，流水潺潺，一如从前。

走到溪边的时候，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岸边的老树长得更为粗壮，枝桠向水面伸展，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块承载了无数回忆的青石还在，只是周遭修起了观景平台，石边围上了坚固的防护栏杆，游人三三两两驻足，拍照说笑。

没有人知道，这块冰冷沉默的石头，藏过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欢喜与心碎。

杨博文远远站定，没有靠近人群。他选了一处偏僻的岸角，那里少有人至，还保留着一点旧日山野的模样。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盒子做工朴素，里面静静躺着一样东西，是当年左奇函遗失在滩边的一枚小小的画钉。是多年前他来溪边时，在乱石杂草之中偶然捡到的。

十年来，这枚画钉被他妥帖收好，走到哪里，带到哪里。金属的表面早已被时光氧化，蒙着一层暗沉的锈迹，却成了他与那段过往之间，仅剩的一点实物牵绊。

他还记得那一日。

阳光正好，左奇函在青石上作画，画板没有固定牢，一枚画钉弹落，滚进石缝里。少年当时低头找了许久，终究没能寻到，只好笑着作罢，说罢了，丢就丢了。那时他还打趣对方，不过一枚钉子，不必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一枚随手遗失的画钉，竟成了往后漫长岁月里，他唯一能够握在掌心，属于左奇函的东西。

指尖轻轻抚过画钉上斑驳的锈痕，过往轰然涌来。

他想起香樟树下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告白，一封被晚风带走的信，掀开了藏了许久的心事。想起月下溪滩，两人并肩而坐，月光淌过肩头，左奇函握着炭笔，安静描摹他的侧脸。想起破晓之时相拥许下诺言，说往后溪岸悠长，要一路同往。

那时少年不知离别之苦，以为岁岁年年，风月常在，人亦常在。

一场远行，一句“等我”，便是永诀。

这些年，他见过许多场春夏秋冬。春天的山花漫山遍野，夏天的蝉鸣震彻山谷，秋天芦花纷飞，冬天白雪覆岸。每一季风景，都和他们当年畅想过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再没有人，与他一同分享眼前的风光。

曾经有朋友劝他，该放下了，该往前走，该把年少的遗憾归于过往。也有人介绍他认识新的人，试图带他走出长久的孤寂。他试着去接纳，试着与人交谈，试着去过普通人烟火缭绕的日子。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当他再一次站到这条清溪之畔，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根本放不下。1

那份喜欢，早已不是单纯的心动。它长成了骨血里的一道疤，安静地蛰伏，一碰，便是铺天盖地的酸涩。

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远处，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滩边嬉闹。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画板，模仿着画画的姿势，蹦蹦跳跳，眉眼鲜活。

杨博文望着那一幕，心口猛地一紧。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很多年前，那个背着画板，安安静静站在风里的少年。左奇函也是这样，手里攥着炭笔，眼里装着整片溪谷的风月，把所有温柔，悉数留给了他。

幻影只停留了一瞬，便被现实击碎。

眼前是陌生的家庭，陌生的欢喜，没有十七岁的少年，没有当年温热的呼吸。

他缓缓蹲下身，将木盒打开，把那枚锈迹斑斑的画钉，轻轻放在溪水可以刚好触碰到的一块小石台上。流水漫上来，微凉的水沫拂过金属的表面，像是一场迟了十年的归还。

杨博文：奇函，我把它还给你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这么多年，他靠着一点一点零碎的念想撑过来。守着一幅旧画，护着一枚画钉，一次次回到这条溪畔，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他曾经执拗地不肯放手，以为只要抓得足够紧，那段时光就不会彻底走远。可到了今天，他忽然懂得，执念再深，也留不住一个早已停留在旧时光里的人。

溪水悠悠向前奔涌，从不为谁停下脚步。岸边人事更迭，来了无数新的过客，带走无数旧的故事。唯有这条溪，沉默见证所有相逢与别离。

旧溪犹在。

只是当年并肩看水的两个人，一个长眠于岁月深处，一个独留在人间浮沉。

天渐渐暗下去，暮色笼罩山谷。游人陆续散去，溪谷慢慢归于寂静。杨博文没有再停留，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流淌不息的水面，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他不会再来得那样频繁了。

不是遗忘，而是终于明白，有些思念不必时时刻刻攥在手心，可以安安稳稳放在心底。往后漫长余生，他要带着这份回忆好好活下去，替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少年，看一看世间往后所有的朝暮春秋。

风掠过空旷的溪岸，带走一声无声的道别。

溪水依旧，风月依旧。

只是那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