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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长,少年散

溪水漫过少年时

匆匆又是一年。

秋风掠过山林,将岸边梧桐的叶子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落叶脱离枝桠,悠悠扬扬飘坠,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轻轻跌入溪流,被不停奔涌的流水携着,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距离那个盛夏,已经七年。

七年的时光,足够将少年人脸上青涩的棱角慢慢磨平。杨博文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校服,会在溪畔笑得眉眼清亮的少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留长了一点头发,眉眼沉静,待人温和,在外人眼里,他早已是一个情绪稳定、生活安稳的成年人。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一个周末的午后,他照旧驱车去往那条清溪。

路比从前好走了许多,原先坑洼不平的土路修成了平整的步道,溪边增设了护栏,偶尔会有前来散心游玩的路人。风景大体还是旧日模样,青山环抱,流水潺潺,可周遭一点一滴细微的改变,都在无情提醒他,时光从不会停下脚步。

他沿着新修的步道慢慢往前走,避开游人,走到山谷深处,那一处少有人至的浅滩。

那块青石还安安稳稳卧在原地。

只是如今石边围上了低矮的防护栏,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坐上去。杨博文站在护栏之外,静静望向石头,往事排山倒海一般涌上来。

他想起从前无数个黄昏。左奇函就坐在这块石上,画板摊开于膝,风掀起他单薄的校服衣角。他画流云,画溪水,画岸畔肆意生长的野草,画得最多的,却是一旁安安静静望着溪水的自己。那时日光温柔,岁月缓慢,他们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陪着彼此,静静消磨一个又一个傍晚。

“以后老了,我们就在溪边盖一间小木屋。”

少年的声音仿佛还飘荡在空气里,干净又认真。

“我画画,你陪我看水,一年四季都不分开。”

多么简单的愿望。

可命运吝啬,连这样平凡的未来,都不肯施舍给他们。

杨博文伸手,指尖隔着冰凉的栏杆,虚虚抚过青石的轮廓。他没有再将那片速写残片带在身上。上一次雨天,他把它交付给流水,让溪水捎去了自己迟来的告白。家中柜子深处,那幅完整的《溪岸与少年同往》被妥善封存,一层防潮纸,一层绒布,妥帖安放着他一整个青春。他不敢频繁去看,每一次展开,都像重新剖开一道还未长好的伤疤。

岸边一阵脚步声传来,是一对结伴而来的少年。穿着宽松的卫衣,手里拎着画板,说说笑笑,跑到不远处的滩边,准备支起画架。其中一个男孩侧过头,眉眼清瘦,侧脸有一瞬间,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杨博文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骤然一疼。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少年身上。

可仅仅一秒,便清醒过来。1

段评

这青春遗憾好戳心啊

不是。

只是身形相像而已。那少年笑起来张扬鲜活,眼里是毫无阴霾的少年意气,不是左奇函那种安静温柔,带着一点怯意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席卷上来。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人海之中,下意识寻找和左奇函相似的影子。街边擦肩而过的路人,校园里画画的学生,甚至短视频里偶然一瞥的侧颜。每一次心动,每一次落空,反反复复,把一颗心磨得满是伤痕。

那两个少年全然不知不远处有人正陷入汹涌的悲伤,铺开画纸,开始说笑打闹。风吹过他们,一如多年前吹过他和左奇函。

原来青春可以重来,可以属于无数崭新的少年。唯独属于他的那一段,永远停在了七年前。

杨博文悄悄转过身,不想惊扰那一份鲜活热闹。他顺着溪岸继续往深处独行。溪水悠长,不停不休,从群山之间穿过,岁岁东流。这条溪见过太多相逢,也见过太多别离。它见过十七岁的他们,牵手踏碎溪间月色,许诺前路同往;也见过后来只剩一人,年年归来,独对清风。

他还记得当初。

一封被晚风拾走的信,开启了一场盛大又短暂的爱恋。月下相逢,溪水清欢,踏碎月光,破晓相拥。他们曾以为流水载走的,仅仅是年少怯懦的旧时光。却不曾料到,这条绵长不息的溪水,终有一日,也会把他的少年,一并带走。

手机里还躺着一个永远不会拨通的号码。七年了,他舍不得删。明知道那头再也不会有人接听,可只要那个号码还躺在通讯录里,就好像那个人,还没有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无数个深夜,他曾对着那个号码,编辑长长的一段话,讲今日天气,讲溪边新开的野花,讲城市里发生的琐事。写完,却从来不敢按下发送。对话框的那头,是一片永无回应的荒芜。

他慢慢走到水流最平缓的一处湾潭,秋风卷起枯黄的芦苇絮,漫天飞扬。水面平静,倒映出他一张疲惫落寞的脸。早已不是十七岁的模样,眼角有了淡淡的纹路,心事沉沉,再没有当年毫无顾忌的笑意。

杨博文:奇函,我好像,快要老了。

他轻声对着空旷的山谷开口,声音被秋风揉碎,散进哗哗不息的水声里。

没有人应答。

这些年,他认真生活,好好工作,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旁人都说他走出来了,只有他知道,心底有一块地方,从来没有痊愈。那里永远住着一个背着画板的少年,停留在十七岁,眉眼温柔,永远不会老去。

人世间最残忍的大抵如此。你会长大,会变老,要独自走完往后漫长的一生,可你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永远定格在了最好的年华,再也不能陪你往前走一步。

溪水悠悠,长流不绝。

当年并肩同行的两个少年,终究还是散在了岁月的渡口。一个留在旧时光里,一个背着思念,在人间独自前行。

暮色慢慢垂落,夕阳沉入远山。杨博文站在岸边,久久没有离开。晚风掠过水面,带着秋的凉意,像一场遥远又单薄的拥抱。

长路漫漫,山水辽阔。

从此溪水依旧长流,只是世间,再无他们并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