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又一次如约降临。
蝉鸣从山林深处漫出来,浩浩荡荡,铺满整条溪谷。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树影,一切都和多年前那个夏天别无二致。只是时光匆匆,一晃已经六年。
六年,足够一座小城添上新的楼宇,足够当年的同窗成家立业,奔赴各自烟火寻常的人生。身边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唯独杨博文,迟迟走不出那年溪畔。
他依旧会抽时间回到这里。
这天午后闷热,天边堆着厚重的云,眼看一场雷雨就要落下来。杨博文拎着一把旧伞,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缓缓走到溪边。空气里裹挟着草木潮湿的气息,溪水哗哗流淌,一如往昔。
他习惯性望向那块青石。
曾经,那里是他们的一方小天地。
那时日头也是这样暖,左奇函就坐在石头上,画板摊开在膝头,垂着眼帘认真落笔。杨博文会静静坐在一旁,看风掀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看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偶尔左奇函画到一半,偏过头望他,眼底盛着温柔的光,会轻声唤他的名字,叫他别动,说这一刻的光景,想永远留住。
那时漫溪皆是温柔往事,眼前人即是心上归期。
如今青石还在,只是石面被流水长年冲刷,边角已经圆润光滑,石上再也没有那个执笔画画的少年。
杨博文慢慢坐下。他今天没有把那幅画带在身上,那幅画被他安放在家中避光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封存,他不敢常常带来。纸本单薄,经不住风吹日晒,像是他摇摇欲坠、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生怕哪一天,连这仅存的念想,也要被岁月夺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残破的速写。
是当年事故现场遗留的碎片,边缘被泥水浸得发皱,颜色暗沉,只余下半张模糊的侧影,还有一小段勾勒到一半的溪岸线条。这么多年,他用防水的油纸层层包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边,心脏猛地揪紧,一阵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还记得拿到这张残片那天。
天色阴沉,和今天一模一样。老同学犹豫许久,把东西交到他手上,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低声说,这是在遗物的背包夹层里找到的,应该是还没画完,打算送给你的。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耳边喧嚣远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剧烈颤抖的心跳。他捧着那一小块纸片,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崩落。原来在奔赴远方的路上,左奇函心里装的依旧是他,还在遥遥长路之上,一笔一画描摹着溪畔月色,描摹着他的模样。
一份未曾送达的礼物,一场来不及兑现的相逢。
自此天人永隔。
天边雷声隐隐滚过,风骤然凉了几分。大颗大颗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夏日的雨来得迅猛,转瞬之间,漫天雨幕笼罩山谷。溪水被雨水激得喧闹起来,水花翻腾,漫过滩边的卵石。
杨博文没有撑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头发,浸透衣衫。
雨雾朦胧了对岸的丛林,整条清溪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他恍惚间,又看见了旧年幻影。雨幕深处,好像有一个清瘦的少年,背着画板,站在对岸,安静地朝他望过来。是左奇函,是记忆里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模样,眉眼清浅,一身少年意气。
杨博文猛地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
杨博文:奇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跨过溪流,奔向那个人。
可下一瞬,风卷着雨雾掠过,虚影消散无踪。
对岸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无休止地落下,冲刷着溪岸的野草。哪里有人,不过又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无力垂落。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绝望。这样的幻象,这些年出现过太多次。月光下,落雪时,春风里,盛夏雨落的黄昏。每一次都让他燃起一瞬虚妄的希望,而后迎来更深、更重的落空。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雨声掩住了他压抑的哽咽。
那些往事,像潮水一样,争先恐后往心口涌来。
是那个傍晚,晚风拾得一纸告白,香樟荫下,少年心事无处可藏;是月下溪滩,他们并肩静坐,月光铺满肩头;是晴日午后,溪水清欢,两人赤脚踩过浅浅水流;是破晓晨光之中,紧紧相拥,许诺往后长路,一同奔赴。
那时候他们哪里懂得离别。
以为岁月悠长,来日方长,以为这条清溪会年年都在,他们也会岁岁相伴。左奇函曾和他说,等以后,要一起老去,老了就回到这里,在溪边搭一间小屋,日日作画,岁岁看水。
一句太过美好的期许,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将十七岁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年远行的路上。一句轻飘飘的“等我”,成了此生最后的一句话。他等了一年,两年,六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从青葱少年,走到褪去稚气的成年人,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归期。
旁人劝他放下,劝他向前走,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
可没有人知道,放下二字,何其残忍。那是他整个滚烫的青春,是他毫无保留交付出去的真心,是曾经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要他如何说忘就忘。
雨势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悠悠飘落。溪面涨高了些许,流水裹挟着落叶,浩浩荡荡奔向远方。漫溪皆是往事,只是往事之中的人,再也不能与他相逢。
杨博文慢慢站起身,浑身湿透。他走到水边,小心翼翼摊开掌心那片残破的速写。他舍不得丢掉,却也不忍心再独自占有这份沉甸甸的思念。他轻轻一送,那片薄薄的纸片落在水面,被流水稳稳托住,缓缓向溪水深处漂去。
就让流水,替他把这份迟了许多年的心意,送到少年身边。
他站在雨里,安静望着纸片越漂越远,最终消失在转弯的河道。
杨博文:我不等你了。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眼泪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掉。不是不爱了,不是放下了,是他终于明白,无论怎样守候,这场相逢,此生再也不会有了。
雨停了,乌云散开,一缕斜阳穿透云层,落在溪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风景依旧,草木如常,只是属于他们的那段时光,永远封存在了远去的那年盛夏。
漫溪往事犹在,人间,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