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日重回山谷。
冰雪顺着溪岸缓缓化开,沉寂一冬的流水,再一次叮咚作响。岸边枯去的野草冒出嫩绿色的芽,去年落尽的树枝重新缀上花苞,世间万物都在顺着时序复苏,唯独停留在回忆里的那个人,永远不会随春风归来。
杨博文依旧时常来溪边。
转眼已是第五年。
五年足够让城市的街道改了模样,足够让当年校服上的褶皱被岁月抚平,足够让周遭所有人渐渐放下往事,奔赴各自全新的人生。只有杨博文,还被困在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困在香樟树下那一场仓促的告白里,困在溪间月色,和一去不返的少年光阴之中。
他换了一份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工作,这座城市哪里都可以去,可他最常奔赴的地方,始终是这条清溪。
这天是清明。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掠过水面,掀起一层细碎的波纹。整条溪谷安安静静,只有风声与流水声彼此纠缠。杨博文拎着一个布包,沿着蜿蜒小路缓步走来。包里装着一瓶干净的清水,一支崭新的炭笔,还有那一幅已经被他保管了五年的画。
他走到那块承载了无数回忆的青石旁边,慢慢停下脚步。
从前这个时节,左奇函总爱带着画板来这里写生。春风拂过他的发梢,他垂着眼,神情安静,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一坐便是一下午。偶尔画累了,便侧过头来看向一旁的杨博文,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说,你别动,这个样子很好看。
那时风过清溪,少年尚在。
如今风还是当年的风,只是风穿过长长的溪谷,再也带不回那个执笔画画的人。
杨博文屈膝坐下,将布包摊开。那幅旧画被妥帖地取出来,画框边角早已磨损,裱纸泛黄,画上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却依旧鲜活,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页之中走出来。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划过左奇函浅浅的眉眼,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这些年,他很少在人前落泪。旁人都告诉他,该放下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可没有人知道,放下两个字,何其沉重。
他见过左奇函留在世间最后的那张照片。是同学从事故现场附近捡到的一张速写碎片,边角被泥水浸透,皱巴巴一团,只能看清半张侧脸,还有一小片溪岸的轮廓。那是他奔赴远方的路上,藏在背包最深处,还没有来得及完工的画。
那是左奇函,打算送给他的礼物。
杨博文永远忘不掉,自己拿到那一小块残破画纸时的感受。世界轰然寂静,耳边只剩下轰鸣,他死死攥着那片薄纸,指节用力到泛白,痛得连呼吸都不敢太深。原来那个人走的时候,心里还装着他,还在一笔一画描摹着属于他们的溪畔风月。可命运吝啬,连一张完整的画,都不肯允许他送到自己手上。
那一小块残纸,如今也被他小心收在画框的夹层里,与这幅完整的旧画相伴。一个是圆满的曾经,一个是破碎的结局。像极了他们短暂又遗憾的一生。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过空旷的溪滩,野草低伏,发出簌簌的声响。恍惚之间,杨博文好像听见有人在轻轻唤他的名字。那声音太熟悉,温柔低沉,是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朝思暮想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心脏狂跳,下意识向着前方望过去。
溪岸空空,芳草萋萋,哪里有半个人影。
只有一阵清冷的风,穿过整片清溪,从他的身边漠然掠过。
原来是幻觉。
这样的幻觉,这些年已经上演过无数次。有时是月光倾泻的夜里,有时是落雪纷飞的寒冬,有时是像今日这样,春风漫过山谷的白日。他无数次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背着画板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回头望他,可每一次满怀期待地望去,最后迎来的,都是一场无边无际的落空。
杨博文:奇函。
他张开嘴,轻声喊这个名字。名字飘在风里,转瞬消散,没有一丝回应。
他取出包里那支崭新的炭笔,放在青石之上。那是和左奇函从前最爱用的,一模一样的牌子。从前少年就是握着同款的笔,把月下踏浪的他,把破晓相伴的他们,一一定格在画纸之上。如今画笔仍在,执笔之人,早已不在人间。
他想起那年晚风拾得少年信。
一张信纸,一腔孤勇,将藏了许久的心意摊开在香樟树荫之下。后来他们月下相逢,共赏溪风月色;晴日同游,共度溪水清欢;赤脚踩进浅滩,一脚水花踏碎溪间明月;破晓晨光里,紧紧相拥许诺前路同往。那时他们都以为,往后岁月悠长,可以一同行过春夏秋冬,可以年年赴这溪畔,看流水不息,风月无边。
谁能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别离,斩断所有来日。
一句“等我”,成了一生都无法兑现的诺言。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冰冷的石面上。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淌过下颌,浸透胸前的衣襟。这么多年,他坚强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劝自己要看开,要好好生活。可只要一站到这条清溪旁边,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都会轰然崩塌。
没有人知道这份思念有多煎熬。
午夜梦回,他时常梦见少年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和他说,我回来了,久等了。他欣喜地伸手想去拥抱,下一秒梦境碎裂,只剩自己躺在漆黑寂静的房间里,枕边一片湿凉。
他多想要一个机会,和他好好道别。
好好告诉他,那一封被晚风送来的信,他珍藏了许久;好好告诉他,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是自己此生最珍贵的宝藏;好好告诉他,他真的,很想很想他。
可天地辽阔,生死相隔,连一句道别,都再也没有机会亲口说出口。
春风浩荡,再次掠过整条清溪,卷起地上新生的草叶,向着远方飘去。这阵风见过少年时的他们,见过他们牵手漫步溪岸,见过月光落在两个少年的肩头。而如今风依旧年年途经此地,却再也寻不到那个名叫左奇函的少年。
风过清溪,少年已失。
杨博文将那幅画紧紧抱在怀里,蜷起身子,将脸埋进画框。压抑多年的呜咽,终于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散在空旷无人的山谷。溪水不问悲欢,自顾自向前奔流,岁岁不息。
世间春去春又回,万物皆有重来之日。
唯独他的少年,一去,便永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