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悄然而至。
一场薄雪落满溪岸,往日流动的清溪,边缘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枯草覆雪,乱石蒙霜,整片山谷安静得近乎死寂。杨博文裹紧身上厚重的外套,沿着早已走熟的小路,再一次来到溪边。
距离那个人离开,已经四年。
四年时光足够让巷口的老树再添几圈年轮,足够让一届又一届少年走完他们的青春,可唯独没能抚平杨博文心上那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流水吞尽少年痕。
从前他还偏执地在滩石之上,搜寻左奇函留下的半点痕迹,找一块曾搁放过画板的青石,寻一处他们并肩踏过的浅滩。可四季轮回,溪水年年冲刷,风卷泥沙,浪打顽石,那些浅浅的印记,终究被抹得一干二净。好像这个背着画板、眉眼安静的少年,只是他漫长岁月里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
只有怀里那一幅旧画,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些滚烫的过往,真实地发生过。
雪粒轻轻飘下来,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杨博文走到那块他们曾经彻夜赏月的巨石边,慢慢坐下。石面寒凉,落了一层薄雪,他没有拂去,就那样直直坐了上去,寒意穿透布料,一路往骨头缝里钻,可他浑然不觉。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从怀里捧出来。
画纸早已泛黄,边角多处磨损,是无数个日夜里,被他反复摩挲留下的伤痕。画上的溪岸绵延向远方,两个少年依偎着,朝着破晓的晨光前行。那是左奇函在那个黎明亲手为他画下的,是他此生得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轮廓,杨博文的呼吸微微发颤。
他还记得那个盛夏。晚风卷走一纸情书,心事猝不及防摊开在香樟树下。后来月下相逢,溪水叮咚,他们赤脚踩进浅滩,一脚水花,踏碎满溪月光。破晓之时,左奇函将他拥进怀里,声音温柔而笃定,说往后长路漫漫,愿与他同往。
那时风正好,水正清,少年意气,不信离别。
谁能料到一句“等我”,竟是永诀。
杨博文后来才知道全部的细节。那天左奇函背着画板,奔赴远方,背包最内侧,藏着一张尚未完工的画。画纸上是月下溪滩,是含笑的自己。他本打算安顿下来之后,把这幅画补完,寄到杨博文手上。可那条去往异乡的路,成了他此生再也走不完的归途。
车祸发生的瞬间,画板摔落在路边,炭笔滚进杂草,那一笔悬在空中,永远没能落下。
那一张未完成的画,最终没能送到他手里。
杨博文是从同学口中听到这件事的。那天他正坐在教室窗边,手里还攥着手机,等着左奇函报平安的消息。整个人骤然僵住,耳边所有的喧嚣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全世界只剩下一阵嗡鸣。他不肯信,逃课奔向这条清溪,从黄昏等到深夜,月光铺满水面,他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林荫深处走出来。1
好戳人啊我都看哭了
一日,又一日。
希望在无数次空等之中,一寸寸凋零。
雪落得密了些,细碎的白雪飘落在画纸之上,他慌忙抬手,小心翼翼把雪拭去,像是害怕冰凉的落雪,会惊扰画里那个永远鲜活的少年。
杨博文:我又来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溪岸轻声开口,声音散在凛冽的寒风里,没有一丝回音。
杨博文:今年下雪了,和我们从前畅想过的冬天一样。你说过,等到落雪之时,要带我来溪边看冰封流水,要在白雪之上,为我画一幅雪景。
诺言尚在耳畔,许诺之人,早已不在人间。
他低头,眼眶终于发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在覆雪的石面上,融化一小片白雪,转瞬,又被寒气冻住。
这么多年,他走过许多城市,见过山川湖海,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晚风里把心事写进信纸;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坐在溪畔的石头上,安安静静,一笔一笔描摹他的模样;再也没有一个人,将他视做整段青春里,独一无二的偏爱。
他曾经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以为岁月漫长,伤痛终会淡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份思念,随年岁沉淀,越埋越深。每当重回这方溪畔,从前的一幕一幕,便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来。
他好像又看见少年立在水光月色之间,冲他浅浅一笑;好像又感受到那个破晓清晨,怀抱之中温热的体温;好像还能闻见那一缕独属于左奇函,松节油混着阳光的清淡气息。
伸手去抓,握住的只有满掌寒风。
溪面的冰静静延伸向远方,流水在薄冰之下,无声奔涌。那年热闹欢喜的溪畔,如今只剩他一个人。那些相拥的温度,耳畔的私语,掌心相扣时滚烫的悸动,都已经成了遥远过往,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温,固执地停留在回忆深处,支撑着他,一年又一年,回到这里。
杨博文:我还在等你。
杨博文:哪怕我清楚,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将那幅画紧紧抱在胸口,微微弓下脊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冲破桎梏,散在空旷冷清的山谷。白雪无声飘落,温柔地盖过他的肩头,像是一场遥不可及,迟来多年的拥抱。
那年溪畔风月盛大,少年情意滚烫。
而今风月还在,溪水长流,人间只剩一缕残存余温,困住一个不肯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