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风月，不见当年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杨博文独自立在溪边。

月色和多年前那一晚一模一样，银辉沉沉铺在水面，一汪圆月静静卧在溪心。风掠过林梢，簌簌作响，和当年左奇函还在身侧时的风声，没有丝毫差别。

可岸边，只剩他一个人。

他慢慢走向那块曾一同坐过的青石。石头冰凉，早已没有半分当年两人相依时的温度。还记得那夜，他们并肩坐在这里，月光落满肩头，左奇函握着炭笔，一笔一画，把踏碎溪月的自己描进画里。那时晚风温柔，心事明朗，他们都笃定，往后岁岁风月，皆可相伴。

谁也没有想到，一别之后，便成遥遥。

杨博文缓缓坐下，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他怀里抱着那幅已经有些褪色的画，画中溪岸悠长，两个少年迎着晨光往前走。画纸的折痕一道一道，全是这些年被反复摩挲留下的印记。那封被他放入溪水漂走的信，终究是随流水远去，再也寻不回来了。

没有人告诉他，左奇函去了哪。

毕业那年匆匆一别，一句轻飘飘的“等我”，成了最后的遗言。后来他辗转打听，才从老同学口中听见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消息——长途赶路去往求学城市的路上，一场意外，断送了少年所有来日。

他不信。

整整两年，他逢假期便来这条清溪。他总抱着一丝虚妄的期待，或许下一个转角，就能看见那个背着画板、安静清瘦的少年，正站在月光底下，笑着朝他招手。

一年，两年，三年。

春去秋来，草木枯荣。期待一次一次，被清冷的晚风碾碎。

今夜的溪风依旧，月色依旧。只是这溪间风月，再也等不到当年那两个人。

杨博文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上左奇函的侧影。指腹蹭过纸面，像在触碰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喉咙酸涩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画纸，晕开一小块墨迹。

杨博文：你说过，要和我走完这条溪岸的。

风声浩荡，无人应答，只有溪水叮咚，一如从前。

他想起很多碎片。香樟树下，晚风拾得一纸告白；月下溪滩，少年踏碎一溪月色；晨光破晓，他们相拥许下长久的诺言。那些曾经滚烫、足以照亮一整个青春的瞬间，如今都成了扎在心上的刺，碰一下，就痛得喘不过气。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不是离别。

是风景如故，风月如故，唯独那个与你共赏风月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人海。

月亮在水里轻轻摇晃。当年是两个人一同望这一轮溪月，如今只剩他孤身对月。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幅旧画上，像靠在早已不在的人的肩头。

杨博文：左奇函，我还在。

杨博文：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溪风漫卷，带走一声压抑许久的哽咽。

旧年温存锁进画帧，任凭岁月一层层蒙上灰尘。

我还守着这一溪月色，等一场永远不会赴约的相逢。

风穿过荒草复刻从前的私语，却再也带不回那个画画的人。

原来有些承诺轻如晚絮，一经别离，便落得杳无音讯。

满地清光无人共赏，只剩孤单的影子，陪我静坐到夜深。

这一川风月千年未改，只是再也不属于我们。

风月仍在，不见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