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光不渡少年归

多年以后，杨博文再一次独自站在这条清溪岸边。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掠过水面，溪水还是当年的模样，潺潺东流，卵石静卧水底，岸畔野草枯了又生。只是四下，再也寻不到那个背着画板、眉眼安静的少年。

那年盛夏的画面还清晰如昨。晚风拾得少年信，一纸心事摊开在香樟树下；溪畔月下相逢，月光淌过肩头；他们踏碎溪间月影，沿着长长的溪岸并肩同行，任由流水载走羞怯沉默的旧时光。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脚下这条路，会一直一起走下去。

可少年时代的相逢，终究敌不过人海流离。

毕业是一道无声的分水岭。一张去往远方城市的录取通知书，将左奇函带去千里之外。临行那一日，他们又来过这条溪边。依旧是落日熔金，溪光荡漾。左奇函把那幅画送给了他——画里溪岸绵长，两个少年向着晨光前行。

“等我。”

他只留下两个字，背着画板转身离开。

杨博文站在原地，紧紧攥着画，以为不过是短暂别离。

谁都没有料到，往后便是山长水阔。

起初还有频繁的消息，夜里隔着屏幕分享溪畔的晚风。可距离拉开，生活的轨迹渐渐错开。课业繁重，时差颠倒，聊天记录越变越短，问候隔得越来越久。后来，一通电话等不到回音，一条消息石沉大海。再后来，联系方式断了，杳无音信。

岁月匆匆一晃，便是数载。

杨博文仍旧留着那封旧信，信纸被时光浸得发旧，字迹却还清晰。他也依旧保管着那一幅溪岸同往的画，只是画框边角，早已蒙了薄尘。

今日他循着旧日记忆重回溪谷。

日光斜斜洒落在水面，碎金般的溪光在波纹里摇荡，和当年没有半分不同。他沿着从前一同走过的岸道慢慢往前走，坐过的青石还在，踏碎月影的浅滩依旧。风穿过荒草，好像还能听见当年少年人轻轻的私语。

杨博文：左奇函。

他轻声唤了一声，只有风声流水声作答。

溪光万顷，淌过千年山石，淌过岁岁朝朝，却渡不回远去的少年。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的溪水。当年流水载走了怯懦腼腆的旧时光，那时他们以为前路尽是春光。却不知，流水同样可以带走相逢，带走约定，带走那个曾许诺要一同走完长路的人。

他从口袋取出那一封被珍藏多年的信。犹豫很久，松手。

薄薄的信纸轻轻落进溪流，被水波托住，缓缓漂向远方。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晚风将这封信送到他手里；而如今，流水将它带走，归于茫茫烟波。

没有谁辜负谁，只是少年的时候，还不懂得人世聚散本是寻常。

杨博文站起身子，望向溪水消失在山林尽头的方向。风掀起他的衣角，四下寂寂。

溪光依旧，却再也等不到那个背着画板，朝他走来的少年。

山风漫过岸头衰草，吹不散眼底积了多年的怅惘。

一纸情书随波远去，当年风月，只余一人独守清溪。

世间万般流光皆可渡，唯独渡不回，那年向我走来的少年。

溪光不渡，少年不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