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踏碎溪间月

暮色又一次漫上山头，白日滚烫的阳光慢慢软了下来。

两人在溪边流连至夜深，迟迟不舍离去。白日里喧闹的溪流，到了夜晚变得安静柔和。圆月从树梢后升起来，银辉倾泻而下，将整条溪流铺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一轮完整皎洁的月影静静沉在溪水中央，随着微波轻轻晃荡，像一块静置水中的玉盘。岸边长草被夜色浸得微凉，偶尔有几声虫鸣，悠悠扬扬，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杨博文甩开脚上的帆布鞋，赤脚踩进浅浅的水流。溪底的卵石光滑，蹭过脚底，带着夜间溪水独有的清凉。他往前轻快地走了两步，脚下水花轻轻扬起，哗啦一声，水面那轮完整的月亮骤然碎裂，银闪闪的光点向四周散开，随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左奇函：小心脚下，别滑倒。

他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杨博文的腰，将人轻轻往自己身边带。温热的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后背，夜里微凉的晚风扫过两人的脖颈，吹起额前细碎的头发。

杨博文顺势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眼底盛着一汪碎落的月色，眼尾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杨博文：你看，月亮都被我踩碎了。

左奇函：碎了也无妨。

他垂眸，目光牢牢锁在杨博文脸上，周遭潺潺流水、林间虫鸣，一时间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左奇函：世间月色万千，天上一轮，溪中一影，可于我而言，最好的那一轮，一直就在眼前。

自晚风拾得少年信，香樟树下仓促的告白；自溪风月遇少年，月下石上的静静相伴；再到午后同游，共赏那年溪水正清欢。那些藏了许久的胆怯、犹豫与忐忑，那些只敢落在纸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早已在一次次相逢里烟消云散。

左奇函揽在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微微用力，将杨博文往自己这边带得更近一些。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呼吸轻轻交缠。溪水叮咚，碎月在他们脚边悠悠荡漾。

左奇函：从前我胆小，只敢将心意交付晚风，落笔于薄薄的信纸，连亲口和你对视都觉得紧张。如今我可以踏月而来，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用再借风传话。

杨博文的呼吸微微一滞，耳尖染上如月色一般温润的绯红。他没有躲闪，指尖轻轻攥住左奇函胸前的衣角，慢慢抬了抬下巴，迎上对方认真滚烫的目光。1

水面被搅散的月影，随着波纹慢慢平复，一点点重新聚拢。

可少年人已然摊开的心动，却再也回不到当初藏于纸页、不敢声张的模样。

左奇函稍稍后退半步，松开揽着他的手，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与炭笔。月光不算明亮，只够勾勒柔和的轮廓，他却丝毫不肯潦草，笔尖在纸上游走。纸上，少年立在溪水之中，一脚扬起水花，满身碎月，眉眼含笑，鲜活而明亮。

杨博文悄悄凑过去，垂着头看他画画，肩膀轻轻靠在左奇函的肩头。

杨博文：又在画我。

左奇函：嗯。

他侧过头，气息轻轻拂过杨博文的耳廓。

左奇函：要把今夜踏碎溪月的你，好好收进画里。往后岁月漫长，我可以慢慢翻看，记住今晚的风，今晚的水，还有站在月光下的你。

画完最后一笔，左奇函合上本子，转而握住杨博文的手。两人都还赤足站在溪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掌心相触，却是滚烫的温度。

杨博文：那封信，我到现在还好好收着。

左奇函：我知道。

他轻轻摩挲着少年指节。

左奇函：那是故事的开端。可我不想永远只靠一封信去爱你。

晚风掠过溪岸，捎走少年无声的呢喃。碎月一溪，心事已定，他们的故事，顺着潺潺流水，不急不缓，向着更远的夜色，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