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璃是被香醒的。那香味实打实的,带着热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在被窝里拱了拱,鼻子动了动,眼睛“唰”地睁开了。
桌上摆着早膳。她披着被子蹭过去,先看再闻,最后才动筷子。一碟皮薄如纸的肉包,碗里的黑灵米粥熬得黏糊糊的,旁边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昨天那种魔髓酥,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温璃坐下来,先咬了一口包子。汤汁烫到了舌头,她吸着凉气,腮帮子鼓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嘶”了两声,但依旧不肯吐出来。粥入口绵密,甜味从舌根慢慢泛上来,带着一股淡雅的药香。她喝了两碗,吃了三个包子,又把魔髓酥扫了个干净。吃饱了才发现桌边还放着一套衣裳,暗红色,料子软得像水一样。
她拎起来比划了一下,大小刚好。魔尊怎么知道她穿什么尺寸?温璃歪头想了想,最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换上了衣裳,暗红色衬得皮肤更白了。她在铜镜前转了个圈,揪了揪裙摆,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她发现了小厨房。就在暖阁隔壁,灶台、锅碗、调料罐子,样样齐全。温璃的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点了两盏灯似的。她在仙界就爱捣鼓吃食,行军打仗时只能啃干粮,现在有厨房和食材,手痒得不行。
她推开门,门口两个魔兵同时横戟拦住。“姑娘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呀,”温璃仰头看着他们,手指揪着门框,“就是想问膳房在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两个魔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去传话了。温璃就站在门口等,东张西望,看看黑石墙上嵌着的暗红晶石,再看看远处尖塔顶上冒着的紫烟,嘴里还哼着没调的小曲。
魔兵回来时表情有点微妙:“尊上说,膳房可以去,但要人跟着。”
“好。”于是温璃在两个魔兵的“护送”下进了膳房。膳房里十几个魔厨正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她全停下了。一个仙界的俘虏,穿着尊上赏赐的衣裳,大摇大摆地走进魔域膳房,身后跟着亲卫,这场面谁见过?
温璃浑然不觉。她凑到灶台前,鼻子抽了抽。“这炖的是什么?好腥啊。”
掌勺大厨愣了半天才答:“魔……魔角羚。”
“光放盐和黑棘果可不行,”温璃踮脚往锅里看了一眼,咂咂嘴,“先拿姜片焯一遍水,再放两颗赤炎果,去腥提鲜。你们这儿有姜片吧?”
大厨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米,”她掀开另一个锅盖,“黑灵米光熬粥太浪费了。磨成粉,加魔髓酥的果仁碎,拌上魔蜂浆蒸成糕,比单独喝粥强十倍。”
“魔蜂浆只有冲水喝的……”大厨小声说。
“暴殄天物。”温璃卷起袖子,开始在膳房里翻找。魔角羚肉、黑灵米、魔蜂浆、赤炎果、几样干菌香料,还有一个角落里堆着的白色块根。她蹲下去扒拉了两下。
“这个是什么?”
“魔薯,喂坐骑的。”
温璃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给我一块。”
她把魔薯埋进炭火灰里,又要了块魔角羚肉切薄片腌上。等魔薯的工夫,黑灵米粉拌魔蜂浆和果仁碎搅了一盆面糊,倒进蒸笼。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火,她在灶台和案板之间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火小一点……对,这个火候……再蒸一炷香就好了……”
半个时辰后,蒸笼一掀,甜香“轰”地灌满整个膳房。魔薯从炭火里扒出来,敲开焦黑的外皮,里头金黄松软,冒着白气。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赤炎果的酸把肉香全部逼了出来。
温璃撕了一块魔薯,吹了吹,咬了一大口。外焦里糯,甜丝丝的,比仙界的红薯还面还香。她眯起眼睛,满足得晃了晃脑袋。
“好吃吗?”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温璃回头,凤九幽靠在门框上,红衣衬着黑石墙,手里端着一碗粥。是膳房刚送去的,她喝了一口就搁下了,闻着味儿来的。
膳房里“扑通”跪了一片。温璃嘴里含着魔薯,腮帮子鼓鼓的,见大家都跪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蹲下行礼。她刚弯腰,凤九幽已经走了过来。
“起来。”
魔厨们哆哆嗦嗦爬起来,脑袋低得不能再低,但耳朵全竖着。凤九幽的目光落在桌上,烤魔薯、蒸米糕、煎肉片,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闻着倒是香。
“你做的?”凤九幽问。
“嗯!”温璃使劲点头,把手里那块魔薯递过去,“你尝尝这个,烤魔薯,可甜了。小心烫啊,吹一下再吃。”
膳房里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响。所有魔厨同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那可是魔尊,让魔尊“尝尝”一块喂坐骑的魔薯,还能让她“吹一下”?
大厨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在脖子上晃了。凤九幽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烤得焦黑的魔薯,掰开的地方冒着白气,金黄的瓤看起来确实软糯。
她又看了一眼温璃。对方仰着脸,杏眼亮晶晶的,嘴角沾了一点焦灰,浑然不觉自己在做一件可能导致掉脑袋的事。递东西的手纤细,指尖带着一点烫红,稳稳地举着,没有半点犹豫。
仙界教出来的人,就这么把吃的往魔尊手里塞?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凤九幽伸手接了。指尖碰到温璃的手指,温璃的指尖是烫的,刚烤完魔薯,指腹带着炭火的温度。凤九幽的手指凉,两厢一碰,温璃“嘶”了一声缩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好凉。”她嘟囔了一句,又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快尝嘛,凉了就不脆了。”
凤九幽的耳根热了一瞬。她没吹,咬了一口。甜。面。热乎的。她在魔域活了上千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喂坐骑的魔薯烤一烤,居然能变成这个味道?
“怎么样?”温璃眼巴巴地凑过来,脑袋微微歪着,杏眼里全是期待。
凤九幽嚼了两下,咽了。“还行。”
温璃笑得更欢了,转身把蒸米糕端过来:“你再试这个!黑灵米粉做的,加了魔蜂浆和果仁碎,比魔薯还甜。”
凤九幽扯了扯嘴角。这个仙界来的小丹师,穿着她赏赐的衣裳,用着她的食材,在她的膳房里做了一桌子菜,然后理所当然地让她尝尝。好像这里不是敌营,好像她们不是仇人,好像她不是俘虏,自己不是魔尊。
她拿起一块米糕。软,甜,果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没说话,把整块米糕吃完了。温璃高兴坏了,又去盛汤:“这个干菌骨汤,我加了姜片去腥的,你喝喝看!”
凤九幽接过碗,喝了一口。鲜。
她抬眼,看着温璃在灶台和桌子之间忙来忙去,嘴里碎碎念“肉要趁热吃”“米糕凉了变硬就不好了”“魔薯还有一块你要不要”,嘴角一直翘着,好像做这顿饭比炼出九品仙丹还开心。
“你在仙界也天天干这个?”凤九幽端着汤碗,慢悠悠开口。
“干什么?”
“做饭。”
“也不是天天啦,”温璃掰着手指头想了想,“我是丹师嘛,炼丹和做饭差不多的,都是控火候配比例。闲着没事就爱捣鼓,师兄老说我不务正业。”
“你师兄?”凤九幽眉梢微挑。
“嗯,他也是丹师,比我厉害多了。”温璃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鼓了鼓腮帮子,“不过做饭他不如我。”
凤九幽把汤喝完,搁下碗。“膳房你以后随便用。”
“真的?”温璃眼睛“唰”地亮了。
“嗯。”凤九幽顿了一下,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但每天给本座送一份。”
“好!”
答得太快太干脆,凤九幽反而睨了她一眼。仙界派来的奸细,这么容易就答应给她做饭?要么城府深得可怕,要么是真的傻。她倾向于后者。因为温璃已经兴高采烈地拽住大厨讨论明天的菜单了,连“魔界有没有辣味调料”都问出来了。
凤九幽转身走出膳房。红衣消失在拐角后,影三从梁上飘下来,落地无声。
“尊上,要不要验一下那些饭菜?”
“验。”凤九幽头也不回,“每一样都验。”
“是。”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验完无毒的话,剩下的别扔,给她送回暖阁。”
影三:“……是。”
凤九幽继续往前走。她抬起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食指。刚才接魔薯的时候碰到了温璃的指尖,烫的,像一小块炭火贴在皮肤上,到现在还没散。
她把那只手攥进袖中。仙界的美人计,一块烤魔薯就想收买她?凤九幽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过那个魔薯,确实挺甜的。
影三蹲在暗处,看着尊上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一眼膳房的方向。尊上在膳房里待了一刻钟。一刻钟里,吃了一块魔薯、一块米糕、喝了一碗汤。影三跟了尊上三百年,头一回见尊上在膳房吃东西。上回谁敢在尊上用膳时搭话,舌头还在不在都两说。
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决定带进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