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璃在魔域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渐渐摸清了三件事。
一是暖阁确实是整个魔域最舒服的地方。床软得像云朵,炭火旺得很,窗外黑石林的缝隙中还开着暗红色的小花,点缀着几分生机。
二是膳房的食材比她想象中丰富得多。魔蛛蟹壳硬肉甜,冰晶笋脆生生地带着清凉,火云果看着吓人,剥开来却是甜得淌蜜。
三是魔尊吃饭很挑。
第一天她炖了魔角羚骨汤,配着烤魔薯和黑灵米糕。影卫端走,回来时面无表情:“尊上说汤淡了。”
温璃轻轻地“哦”了一声,手指揪着裙摆想了想,点头记下了。
第二天她加了盐,用赤炎果提味,还做了魔蛛蟹蒸蛋。影卫端走后回来报告:“尊上说蛋老了。”
温璃鼓了鼓腮帮子,心里有些不服气。她在仙界的时候,师兄弟们抢着吃她做的菜,没想到到了魔尊这里,汤淡了蛋老了,挑剔得很。
但她没气馁。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一头扎进了膳房。大厨见状,嘴角微抽。这几天,膳房的人都知道了,尊上的饭菜都被这位仙界的姑娘包了,而且每天都有意见。
大厨本来以为她会生气或者甩手不干,结果她卷起袖子,一脸认真地问:“你们这儿蒸蛋用什么火?”
“……中火。”
“中火不行,”温璃摇头,“蟹肉蒸蛋得小火慢蒸,大火就容易老。你们这里有滤网吗?最细的那种。”
大厨稀里糊涂地找出了滤网。
温璃拆蟹肉、熬高汤、过滤蛋液,动作迅速而稳定,与昨天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判若两人。大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个仙界来的姑娘平时软绵绵的,一碰到灶台整个人气质都变了,眼睛亮得吓人。
这一次,她把魔蛛蟹的肉拆下来,蟹壳用来熬高汤,再用汤汁蒸蛋,蛋嫩得如豆腐脑一般。冰晶笋切成薄片,淋上一点魔蜂浆和醋。火云果去核捣成泥,混入黑灵米粉蒸成甜糕,上面撒上果仁碎。
她还额外熬了一锅药粥。黑灵米、安神草、茯苓子,加上几味魔界的药材,温火慢熬了两个时辰。这是她在仙界就会的方子,有助于安神助眠,她自己睡不着时也常喝。
第一天在大殿上她就注意到,魔尊凤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虽然不明显,但作为丹师的她对这种细微的变化非常敏感。睡不好觉的人,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影卫来端饭时看见那碗粥,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安神药粥嘛,”温璃将粥碗摆进食盒,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尊上是不是没睡好?我看她眼底下发黑。这个喝了管用的,没副作用,我自己也喝。”
影卫的表情十分精彩,仿佛被这番话震住了。
整个魔域,谁敢说魔尊“眼底发黑”?谁又敢给魔尊的饭里加药材?
他端着食盒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温璃没当回事,在膳房角落找个位置吃了些剩菜,一边吃一边琢磨明天做什么。
那边的凤九幽刚处理完一堆公务。
魔域的事不比仙界少,边境摩擦、部族纷争、粮草军饷、魔器锻造,折子堆了半案头。她揉了揉眉心,将面前的卷宗推开。
影三端着食盒进来。
“尊上,晚膳到了。”
“嗯。”
一道道菜摆出来:蟹肉蒸蛋、凉拌冰晶笋、火云果糕,还有一碗黑乎乎的粥,药香夹杂着米香飘散过来。
“那碗是什么?”
影三顿了一下:“回尊上,温姑娘给做的安神药粥。她说……”他斟酌措辞,“她说尊上眼底发黑,睡不好,喝这个管用。”
凤九幽盯着那碗粥。
药味不冲,闻起来倒也不难接受。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味道淡而不腻,有一点苦,回味中却带着一丝甘甜。药材和米香融合在一起,滑进胃里,感觉温暖了些。
她没说话,默默把粥喝完了。
蒸蛋吃了大半,冰晶笋动了几筷子,火云果糕吃了两块。
影三在一旁站着,心里默默记下:尊上今天吃得比前几天多。
凤九幽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她每天就干这些?”
“回尊上,温姑娘每天卯时起先去膳房做饭,白天在暖阁待着,有时翻阅丹书,有时去膳房学做魔界菜。下午便在小厨房炼丹,炼的都是安神养气之类的丹丸,一直没跟任何人接触,也没有打探过军务,更没有尝试离开暖阁范围。”
凤九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刺探军情,不拉拢人脉,不想办法逃跑。每天就是做饭、炼丹、看书、吃东西。
这个仙界派来的“奸细”,未免太敷衍了吧?
“她炼的丹呢?”
影三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今天刚炼好的,说是安神丹,和粥一个方子,药效更集中。她让膳房的人转交给尊上,说睡前服一粒。”
凤九幽接过瓷瓶,拔开瓶塞。
黑色的丹丸,圆润饱满,大小均匀,散发着一丝清苦的药香。是正经炼丹的手法,火候掌握得极好,比魔域那些半吊子丹师强多了。
她倒出一粒,放在指尖捻了捻。
“验过了?”
“验过了,无毒。药性温和,确是安神助眠的方子,没有问题。”
凤九幽把丹丸放回瓶里,塞紧瓶塞。
“她还说了什么?”
影三想了想:“温姑娘还问,尊上有没有不吃的东西,她下次避开。还有……”
“还有什么?”
“她说尊上太瘦了,让膳房多炖点肉。”
凤九幽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她靠在椅背上,凤眼半闭,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瓶的瓶身。
温璃。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三天来,那个小丹师每天卯时就扎进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即便被挑毛病也不恼,第二天接着改。熬了粥还不够,又炼了丹,巴巴地让人送过来,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要求。
若真是奸细,估计仙界的培训费也被她贪了。
“知道了。”
影三退下。
殿内只剩凤九幽一人。她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那个被体温焐热的小瓷瓶。窗外魔域的风呼啸而过,刮过黑石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最近总是睡不沉,稍有动静便会醒来,然后再也无法入睡,只能依靠卷宗撑到天明。
她试过魔域所有的助眠丹药,要么效力太猛,第二天昏昏沉沉;要么根本不管用,如同吃糖豆一样。
每天给她做饭,给她熬粥,给她炼丹,关心她睡得好不好,嫌她瘦让她多吃。
不逼她做任何事,不问她任何问题,连面都不见,只是默默地把东西送来。
这算哪门子的美人计。
凤九幽把瓷瓶搁在案头,重新翻开卷宗。
读了两行。
看不进去。
她又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丸。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睡前服一粒。
字迹圆圆的,就像那个人一样。
她盯着丹丸看了半天,最终丢进嘴里。
不苦。药香顺着鼻腔蔓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凤九幽睡了这几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梦。
第二天醒来,天光已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殿内。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轻松。
脑子很久没有这么清醒过了。眼前的一切仿佛蒙了一层灰的琉璃被人擦拭干净,就连窗外黑石墙上的纹路都看得格外分明。
她起身更衣,推开殿门。
暖阁方向飘来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混着麦香。是火云果糕的味道。
凤九幽站在殿门口,晨风吹拂红衣,她忽然改了主意。
“影三。”
“属下在。”影三从廊柱后闪出。
“今晚去暖阁用饭。”
影三以为自己听错了:“……尊上要去暖阁?”
“怎么,不行?”凤九幽眉梢微挑。
“不敢。”影三低头,“属下这就去通知温姑娘。”
“不用通知。”凤九幽往暖阁方向走了两步,红衣在晨风中扬起,声音懒洋洋的,“本座就是去看看,她到底还在耍什么花样。”
影三低着头没说话。
尊上,您嘴角翘了。
他当然没敢说出口。三百年的生存经验告诉他,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尊上说“去看看她耍什么花样”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从寝殿到暖阁那段路,尊上平时要走一百二十步。今天只用了一百一十步。
影三决定以后这件事带进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