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俘虏

仙魔大战最后一天，温璃被俘了。她没参战，职责是在后方营帐炼药送药。等她闻见血腥味抬头，营帐已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个魔将提刀站在她面前，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温璃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她看看魔将，魔将也看着她，两人对视几息，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随后，她被拎到了魔尊面前。

魔域大殿。黑石地面，两列魔将魔兵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座极高，椅背铸了两只展翅黑凤，凤九幽坐在上面，一条腿搭在扶手上，红衣从台阶上淌下来，像泼了一地的血。殿里烧着地龙，热得冒汗，但没人敢擦。

温璃被按跪在地上。她没敢抬头，但有道目光从上面落下来，不重，只是凉意逼人，让她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仙界的丹师？”声音懒散地飘下来，整个大殿的温度瞬时降了两度，跪在最前排的魔将肩膀微微一缩。

旁边魔将回话：“是。在后方营帐拿的，当时正在……吃东西。”

殿里有人闷笑，温璃脸一热，那一炉凝神丹她守了三个时辰，中途就啃了块桂花糕垫肚子，谁能想到营帐说掀就掀啊！

上面那人没笑。王座上的人微微前倾，凤眼往下扫。那目光锋利如刀，从温璃头顶刮到脚底板，又刮了一遍。

素白仙裙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有道灰印子。但她皮肤真白，嘴唇天生带粉，被按在地上也不挣扎，安安静静跪着，就像误入狼窝的兔子。

凤九幽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抬头。”

温璃犹豫了一下，抬眼。杏眼圆睁，瞳仁黑亮，里面尽是茫然。睫毛颤了两下，轻柔若蝴蝶扇动翅膀。

凤九幽眯起凤眼，看了三息。这时，温璃的肚子叫了。“咕——”还带拐弯的一声。

殿里有人憋不住，“咳”了一声，又生生憋回去，肩膀抖个不停。温璃整个人僵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她想捂住肚子，手却被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抿紧嘴唇，眼眶急得发红。

她把头埋下去，肩膀缩着，恨不得原地钻进石缝里。凤九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半晌，轻笑一声。那笑声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却让殿内所有人同时绷直了身子。

她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仙界打了败仗，送过来这么个小玩意儿，不送战将，不送谋士，偏偏送了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丹师。软乎乎的，见到她就脸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肚子叫得跟唱歌似的。这什么意思？美人计？

凤九幽眼里的笑意淡去。仙界那帮人打仗不行，歪门邪道倒挺多。派这么个小玩意儿过来，装可怜，装无辜，让她放松警惕，然后要么刺探军情，要么伺机暗算。老套路了。

“有意思。”她站起来，红衣拖过黑石地面，鞋跟敲在石面上，嗒，嗒，嗒，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上，殿里有人的呼吸跟着那个节奏走，走到后来脸都白了。

她在温璃面前停下。温璃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黑靴，靴面绣着暗红凤纹。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钳住了她的下巴。

没有用力，但她没法躲。温璃被迫仰起脸。凤九幽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她跪着，得把脖子仰酸才看得见对方的脸。逆着光，玉冠束发，面容冷白，五官精致得不像活人，凤眼狭长尾微挑，左眉尾一道浅疤。她低头看人时眼皮半垂，目光冷冽，像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

冰凉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叫什么？”

“温……温璃。”温璃的声音细若蚊鸣，下巴被捏着，说话含糊不清。

“温璃。”她将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舌尖抵了抵上颚，声音冷得像含着冰碴子，“仙界教出来的丹师，上了战场不打仗不送药，就知道吃。”

温璃小声嘟囔：“送了的，送完才吃的……”

“还顶嘴。”凤九幽眉梢一挑，手上微微加了点力。温璃马上闭了嘴，腮帮子鼓了一点，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凤九幽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松了手，转身往回走。指尖的温热很快散去，她在袖中攥了攥拳，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甩掉。“人留下。”

旁边魔将一愣：“尊上，仙界俘虏按例该——”

“留下。”她没回头，声音平稳，但殿里温度骤降，几个还跪着的魔将膝盖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仙界丹师炼的药还有点用。关着浪费。”

她重新坐回王座，把那条腿搭上扶手，指尖开始在扶手上敲，一下，两下。

“安排到本座寝殿旁边的暖阁。”

这话一出，几个魔将脸色全变了。魔尊寝殿是魔域禁地，从不许人靠近。上回一个魔将走错了回廊，离寝殿还差五十步就被影卫拖走了，至今还在魔狱里待着。却无人敢出声。

凤九幽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平淡，意思却很明白：谁有意见？满殿鸦雀无声。

温璃被带下去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她走过长长的黑石走廊，手里还攥着那块压碎了的桂花糕。凉了，碎了，但她没有扔。

她不知道魔尊为什么留她，也不知道暖阁是什么地方。推门进去，发现暖阁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以为会是阴冷潮湿的牢房，结果地上铺着厚绒毯，床帐是暗红色的，摸上去丝滑。桌上点着一盏暖玉灯，光线昏黄柔和，墙角还有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温璃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这是牢房？这牢房比她在仙界的宿舍还好。带她来的魔婢面无表情：“尊上吩咐的，姑娘安心住着。缺什么跟奴婢说。”

“哦……谢谢。”魔婢似乎没料到她会道谢，顿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便关门走了。

温璃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很大，被褥蓬松，她伸手按了按，软的。桌上摆了茶具，还有一碟点心。她盯着那碟点心看了三秒。是魔界的糕点，黑红色的，闻着有股甜味。拿起一块咬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吃。甜而不腻，一股说不出的焦香，像是炒过的果仁磨碎混在面里。她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鼓着腮帮子坐在床沿，双腿晃了两下。

吃着吃着，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魔尊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又是暖阁又是点心又是软被褥。她是俘虏，不该享受这种待遇。她叼着半块糕点想了想，却想不明白。

算了。她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可能魔尊大人心情好吧，可能她炼的丹药确实有用，也可能魔界一向优待俘虏。虽然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但她不想了。

打了个哈欠，累了一整天，困意涌上来。原本只想靠在床头歇一下，结果躺下就没起来。被褥太软了，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雪后的松林。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不久呼吸就变得均匀。

殿外，影卫跪在暗处回话：“尊上，人已经歇下了。”

凤九幽正翻阅一卷魔域卷宗，头也没抬：“吃东西了？”

“吃了。膳房送的点心，全吃完了。”

凤九幽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一碟魔髓酥，六块，她全吃了。

“……她倒是不挑嘴。”凤九幽低声自语，听起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影卫低着头不敢接话。

凤九幽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七下。窗外魔域的天黑得发红，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睡了？”

“是。依属下看，她大概是累极了，倒头就睡，连鞋都没脱。”

凤九幽没说话，想起大殿上那个缩着肩膀跪在地上的小丹师。脸红得厉害，肚子叫得整座大殿都听见了。不害怕，也不求饶，被说了两句还顶嘴。到了暖阁，给什么吃什么，吃完倒头就睡。

这样的美人计？仙界派她来之前没教过她怎么勾引吗？至少别在敌对阵营的魔尊面前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拙劣得让凤九幽都有点拿不准。要么这小东西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要么她的演技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不管是哪种，留着总没错。是计，她就将计就计，看看仙界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计……

凤九幽抬起右手，拇指搓了搓食指，那根捏过温璃下巴的手指，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触感，细的，热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握成拳放下。

那个小丹师抬头看她的时候，圆眼睛里全是茫然，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装的。被肚子叫了一声就急成那样，耳朵红得快滴血。吃块点心能把腮帮子鼓起来，腿还晃。睡得跟头猪似的，连她派去的影卫都没察觉。哪有这样的奸细。

凤九幽忽然觉得好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魔域的天黑得发红，远处的魔火在云层里明灭。暖阁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昏黄的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影三。”

“属下在。”黑影从梁上飘下，单膝跪地。

“暖阁外头加两个人守着。”凤九幽淡淡地说，目光依旧停在那盏灯上，“别让旁人进去。也别让她出来。”

“……是。”影三低声道。

凤九幽没再说话，风吹过来，红衣猎猎作响。

仙界的美人计是吧。她倒要看看，这个叫温璃的，还能怎么勾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