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无声旷野 第三十三章

夜里常常是这样，杨博文沉沉睡熟之后，绵长平稳的呼吸萦绕在枕边。

身边的人终于归于安宁，可左奇函却时常毫无睡意。房间只留一盏微弱的夜灯，朦胧的光落在杨博文清瘦的侧脸上，锁骨依旧凸起，即使已经好转，病痛刻下的痕迹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只要安静下来，那些久远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钻。

他总会想起从前。想起杨博文被迫住院的那段日子，情绪彻底失控崩溃的时候，挣扎躁动，医生为了稳住状态，不得不打上镇定剂。针管扎进细弱的手臂，药剂缓缓推入，没过多久，原本还在发抖反抗的少年，便沉沉陷入混沌的昏睡。

想起杨博文孤零零躺在病房的床上，缩在床角，沉默地望着窗户；想起当年在机场，自己独自一人登上飞机，把满身伤痕的杨博文留在这座满是伤痛的小城。

一想到这些片段，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明明那时候他已经考上大学，手里也有父亲给的那笔钱，可他却顾虑太多，尊重杨博文的想法，听从了他说“我不去了”，于是就那样独自远行。

后来异地四年，隔着千山万水，他只能依靠手机消息了解对方的近况。杨博文撒谎说买到厚实冬衣，而实际上拿着那笔钱，独自住进医院输液治疗，一个人熬过无数被病痛撕扯的昼夜。

如果当初强硬一点，如果当初执意把他带走，是不是就不必独自承受住院的煎熬，不必承受强制镇定的无助，不必一个人对着冰冷的电话，向冷漠的父母低声哀求救命的医药费。

浓烈的后悔一遍遍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怕吵醒熟睡的杨博文，左奇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背过身，或是垂着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压抑住喉咙里的哽咽，不让哭声溢出。

这份愧疚他很少对外表露，更不会当着杨博文的面前落泪。他不想再给本就脆弱敏感的杨博文增添心理负担，所有悔恨与心疼，大多只留给深夜独处的自己。

有一回夜半，杨博文浅浅醒过来。

迷迷糊糊间，察觉到身旁人的肩膀在极细微地颤抖。他朦朦胧胧转过身子，昏暗中看见左奇函眼底未干的湿迹。

“你怎么了。”杨博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伸手，抚上左奇函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泪水。

左奇函心里猛地一慌，连忙侧过脸飞快擦掉眼泪，勉强压稳自己的声调，想把情绪掩饰过去。

“没什么，别醒，继续睡。”

可杨博文已经清醒大半，微微撑起身子，不顾身体的虚弱，轻轻靠了过去，软软贴在他的胸膛。

“又在想以前的事，对不对。”杨博文轻声问道。

左奇函沉默许久，才缓缓伸手，小心翼翼环住他那截细软的腰，将人搂紧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挥之不去的懊悔：“我总后悔，当初在机场，为什么没有直接带你一起走。那样好多苦，你本可以不用一个人受。”

一想起打针镇定的场景，想起少年蜷缩病房角落的模样，心口便又是一阵刺痛。

杨博文安安静静窝在他怀中，听着他胸腔起伏，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不怪你的。”他轻轻摇摇头，手掌轻轻拍了拍左奇函的后背，像在安抚难过的人，“那时候，我自己也没有勇气离开。就算你强行带我走，我也未必过得更好。”

过去已经没有重来的机会，发生过的苦难，不会凭空抹去。

左奇函埋在他的发间，闭着眼，任由残余的心疼翻涌。他知道道理是这样，理智明白不能全部归咎于自己，可情感之上，那份愧疚，很难彻底放下。

“以后不会了。”左奇函哑声许诺，手臂抱得更牢，“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夜灯微光摇曳，漫过床上相拥的两个人。旧回忆还会在深夜反复折磨，可好在，他们已经拥有了现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