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无声旷野 第三十四章

夜里的谈话结束之后，杨博文重新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温热，安安稳稳窝在左奇函的怀里。

可左奇函毫无睡意。

方才杨博文宽慰他的那些话，道理他全都听得懂，理智也反复告诉他，过去无法改写，当时的杨博文本身也没有奔赴远方的勇气。但心底的执念依旧盘旋不散。

他一遍遍回溯多年前机场的那一天。

大厅人潮涌动，广播循环播报登机提醒，杨博文站在原地，轻轻摇头，说着我不去了。那时候的自己，尊重了他的选择，独自踏上行程。

可无数个深夜回想，左奇函总会忍不住设想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顺从，如果不管杨博文如何推脱，都执意牵住他的手直接带走。就算代价是杨博文不得不退学，远离熟悉的小城，脱离原本的生活轨道，至少不会把他丢在这里，独自面对崩溃的家庭，独自扛下接踵而至的重病。

“怎么可能全都真的不怪。”

左奇函低声喃喃，只有自己听得见，指尖轻轻拂过怀中人单薄的脊背，手下依旧是清晰硌人的骨感。

他无比想要回到那个节点。

倘若时光倒流，现实无法阻止那场拖垮杨博文身心的抑郁，改变不了他已经摇摇欲坠的学业，改变不了退学的结局，那他至少可以改变一件事——不让杨博文孤身留下。

大不了办理退学，两个人一同离开这座困住他的城市。哪怕日子过得拮据，哪怕前路迷茫未知，至少不会让他一个人住进冰冷的病房，不会被逼到向冷漠的父母哭求医药费，不会一个人熬过无数注射镇定剂的漆黑夜晚。

一想到这里，酸涩的悔意又漫上喉咙。

现实没有重来的按钮，那些惨烈的过往已经实实在在发生，刻进杨博文的身体与记忆，无法擦除。

他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人。杨博文眉头偶尔会浅浅蹙起，即便是睡梦之中，也依旧带着过去伤痛留下的浅淡痕迹。

左奇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慢慢收紧手臂，牢牢搂住那截细软的腰。眼眶又泛起湿热，他把脸颊轻轻贴在杨博文的发顶。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改变不了你要承受的那些，那我就带你走。无论如何，不让你一个人扛。”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时间不能倒退，当年的遗憾已经铸成。所有假设，都只能停留在深夜的遐想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杨博文似是隐约听见了细碎的呓语，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轻轻攥住了左奇函的睡衣。

这个小小的动作，将左奇函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回不到从前，但是还好，现在人实实在在在自己身边。过去缺席的所有时光，只能用往后日复一日的陪伴去弥补。

左奇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汹涌的遗憾。

“没关系。”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过去没能做到的事，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一件件做到。再也不会放开手，无论病痛反复，无论前路多难，都会守着杨博文，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夜灯柔和，两个人相拥着，度过又一个安静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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