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屋子里静了许久，左奇函才慢慢收住情绪，松开怀抱。

他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就碰伤眼前这个瘦得不堪一击的人。指尖轻轻拂过杨博文突出的肩骨，眼底的红还没有褪去，心疼沉沉压在心上。

沙发旁散落着药盒，大大小小的瓶子摆放在茶几，有抗抑郁的，也有调理肠胃的。四年反反复复的治疗，这些药已经成了杨博文生活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左奇函弯腰，将行李箱拖到墙角，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有给杨博文买的柔软宽松的家居服，有养胃的营养品，还有在大学城市挑选回来的小摆件。

“我找好了工作。”左奇函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仰头看向沙发角落的杨博文，语气安稳笃定，“不在这座城市，离这里很远。我已经联系好了房子，两室一厅，采光很好，阳台很大，可以晒得到太阳。”

杨博文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着外套的衣角，闻言微微抬眸。

“要搬家吗。”他轻声问。

“嗯，一起走。”左奇函点头，“我说过，去哪里都带着你。”

他没有逼杨博文立刻给出热烈的回应。他清楚，这么多年的创伤，不是一句陪伴就能全部抹平。杨博文依旧容易失神，体力极差，不能劳累，情绪依旧会毫无预兆跌落谷底，吃饭依旧只能少量多餐，一点点进食。脸上看着有了气色，内里的身体依旧千疮百孔。

接下来的几日，左奇函留在这里，着手收拾搬家的东西。

出租屋里东西不多。几件衣物，一抽屉各式各样的药，还有那个封存了许多年的铁盒子。盒子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高中课堂上悄悄传递的纸条，皱巴巴，边角泛黄，是他们整个少年时代。

收拾的时候，左奇函打开抽屉，无意翻出了一叠厚厚的病历与复查报告。一张张诊断证明，一次次住院记录，还有当年那张被反复摩挲起皱的旧诊断书。

纸页摊开，过往所有被隐瞒的真相全部铺在眼前。

当年谎称买冬衣拿到的一万二，没有一件新衣；那些说一切安好的消息背后，是病房里日夜滴落的营养液；每一通轻松的电话，背后是无数个失眠崩溃的夜晚。

左奇函捏着那一叠纸张，指尖止不住的发抖。原来那四年异地，杨博文一个人扛下了那么多，把最破碎痛苦的部分全部藏起来，只把平静温和的一面留给手机另一端的自己。巨大的愧疚席卷上来，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杨博文端着一杯温水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散落一桌的病历，脚步顿在原地。

秘密终究还是被看见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像是早已接受所有不堪被人窥见。

“为什么不告诉我。”左奇函的声音沙哑，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酸涩，“博文，你可以和我说全部的，不必一个人硬扛。”

“说了，又能怎么样。”杨博文轻轻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很轻，“你那时候还在读书，离得太远。除了跟着一起难受，你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拖累你。”

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成为左奇函的负担。

左奇函站起身走上前，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什么拖累都谈不上。”他贴着杨博文的发丝，低声说，“你的痛苦，本就该由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以前我没有能力，以后不会了。有我在，不用你一个人撑。”

杨博文安静靠在他胸膛，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周之后，动身去往新的城市。

离开这座困住他大半生的小城。没有和父母道别。弟弟已经长大，那一个家，早就和他没有多少关系。父母从来没有过问过他出院与否，也不曾关心过他过得好不好，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

高铁缓缓驶离站台。

杨博文靠在车窗边，身上裹着毯子，脸色依旧单薄苍白。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少年时代所有压抑、监控、责骂、天台的痛哭，医院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通通被甩在身后。

左奇函坐在他身旁，伸手牢牢握住他纤细冰凉的手腕。掌心可以清晰摸到凸起的骨节。

“到了新家，我们慢慢养。”左奇函望着他，语气郑重，“不急着变好，慢慢来。”

杨博文看向窗外流动的云，轻轻点了点头。

前路依旧漫长，抑郁症不会彻底消失，进食障碍需要长久调养，旧伤会在某些时刻反复刺痛他。可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无边无际的黑夜。身边，终于有了一个不会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