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四年遥远的异地，一晃匆匆而过。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隔着千山万水，手机成了他们维系全部感情的纽带。左奇函从青涩的大一新生，走到大学毕业。这四年里，他节假日一有空就往回赶，电话消息从不间断，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留在故乡的杨博文。

杨博文漫长的治疗也终于走到尾声。

几经出入院，反反复复的病情拉锯，抑郁情绪得到部分控制，进食障碍也有所好转，总算可以办理出院。他能够慢慢吃下少量流食、软烂的食物，不再完全依靠营养液维系生命。长期服药调理，憔悴凹陷的脸颊慢慢长回一点肉，看上去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病态干瘪。

可身体早已被多年的病痛损耗殆尽。脸上看着稍有气色，四肢、躯干却迟迟养不回来。皮下几乎没有脂肪，骨头的轮廓清清楚楚隔着衣服便能看见，体重一直维持在极低的数字，稍微劳累便心慌体虚，长久落下的损伤，很难短短时间彻底复原。

初夏，左奇函正式毕业。

处理完学校所有手续，收拾好全部行李，买了最早一班返程的车票。四年异地煎熬，他再也不想和杨博文遥遥相望。

推开出租屋房门的那一刻，屋内安安静静，窗帘半拉，光线柔和昏暗。

杨博文蜷缩在布艺沙发的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薄外套，双膝微微收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没有开灯，他怔怔望着地板，出神发呆，连开门的声响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看见他的那一刻，左奇函呼吸骤然停滞。

脸上确实养出浅浅的血色，不再是从前毫无生机的惨白。可宽大外套松垮垮挂在身上，肩膀嶙峋，脖颈、露在外边的手腕，骨节突兀凸起，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隔着几米远，都能看得出来，那一层薄薄皮肉之下，全是骨头。这四年电话、文字里看不见的真相，此刻赤裸裸摊在眼前。

过去无数次通话，杨博文轻描淡写说自己已经好多了，能吃饭，一切都在变好。左奇函愿意相信，也刻意不去多想那些潜藏的隐患，直到亲眼看见眼前的模样，心口骤然被巨大的酸涩狠狠攥住。

行李箱“咚”的一声靠在墙边。

左奇函快步走上前，蹲在沙发边，眼眶瞬间通红。积攒了四年的担忧、愧疚、心疼在此刻全部崩塌。他伸手，小心翼翼将单薄的人揽进怀里。

触碰上去，怀里全是硌人的骨头。

“对不起……对不起，博文。”

左奇函把脸埋在杨博文的肩窝，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压抑的哭声闷闷地响起。四年异地，他在远方读书成长，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可杨博文困在这座小城，独自对抗病痛的煎熬，独自熬过无数个难挨的日夜。他自以为已经尽己所能，可还是缺席了对方最痛苦的时光。

杨博文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拉回神，愣了愣，缓慢抬起手，轻轻搭在左奇函的后背。他没有哭，只是眼神淡淡的，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孱弱的躯体。

“你回来了。”他声音很轻。

“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左奇函紧紧抱着他，舍不得松开，肩膀不住颤抖，滚烫的眼泪打湿杨博文肩头的衣服，“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带着你。再也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异地相望。”

这么多年，从高中天台绝望的别离，机场忍痛送别，整整四年遥遥相隔。他受够了隔着屏幕的问候，受够了看不见对方真实处境的惶恐。未来不管工作去往哪一座城市，租房、生活，他都要把杨博文带在身边。

杨博文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落。

这么多年的挣扎、住院、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那些谎言，那些藏起来的诊断书，无数个输液的深夜，全部化作此刻胸口温热的拥抱。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微弱，却无比真切。

房间窗帘半掩，屋外是盛夏喧嚣的世界。

漫长的苦难还没有完全落幕，身体的病痛依旧需要长久调养，过去的创伤不会一瞬间消散。但这一次，他们不必再一个人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