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治疗一段时间,预想之中的好转并没有如期而至。
药物调节着大脑紊乱的情绪,可神经性的厌食已经根深蒂固。杨博文心里明明清楚自己需要进食,也努力想要好好吃饭,可肠胃本能地抗拒食物。每咽下一小口粥,都会反胃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很难留存。饭菜摆在床头柜,常常动不了两三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体重还在不停往下掉。
原本就瘦削的身形,如今愈发单薄。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锁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线条锋利得有些吓人。手臂细得几乎一折就断,手腕上青筋清晰地显露出来。整个人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大多时候只能安静躺在床上,稍微坐久一点,就心慌发虚,一阵阵头晕目眩。
医生再三评估之后,下达医嘱,依靠口服饮食已经不足以维持身体所需,必须输注营养液。
透明的输液袋挂在床头架子上,淡黄色的营养液顺着软管,慢慢滴进手背的血管。没有味觉,感受不到饱腹,只是单纯维持机体基础的运转。每一天,大半的时间,他都在输液当中度过。
病房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他大多数时间昏昏沉沉,闭着眼休憩,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可只要手机消息提示音一响,他便会强迫自己醒过来,打起精神回复左奇函。
远在外地的左奇函,依旧一无所知。
他照常分享大学的点滴,食堂的饭菜,傍晚的晚霞,课堂难懂的作业,也会关心杨博文的生活,问他天冷有没有穿上新买的厚衣服,有没有按时吃饭。
杨博文躺着病床上,输液的那只手不敢乱动,只能用另一只手,指尖无力地敲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回复。
「衣服穿上了,挺暖和。」
「有好好吃饭,不用担心。」
他不敢视频,不敢发照片。每一次左奇函发起视频通话,他都找理由推托,说房间光线差,自己刚刚洗完澡,状态不好。语音的时候,也刻意放平语调,掩盖住虚弱沙哑的声线。
偶尔营养液滴完,短暂拔掉针头,他会撑着身子,走到病房的窗边。窗外秋风萧瑟,树叶一片片飘落,眼看寒冬就要彻底降临。他望着外面,心里还抱着一丝念想,盼着治疗起效,盼着体重回升,盼着等左奇函寒假回来的时候,可以好好站在他面前。
可现实格外残忍。
情绪时好时坏,抑郁依旧反复。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加上长期进食障碍,让他承受双重煎熬。有时候夜里清醒过来,望着天花板,看着吊瓶一滴一滴缓慢下落,会生出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已经花掉了左奇函给的那一万多,治疗费还在源源不断产生。手里很快又变得拮据。
他不愿意再开口找左奇函要钱。上次假借买衣服要钱这件事,已经让他满心愧疚,他不想再编造更多谎言。
一边是求生的念头,一边是压不住的绝望。
有一次,左奇函打来长语音,絮絮叨叨说着寒假计划,说放假就立刻买票回去,要带他出去吃好吃的,想去他的出租屋陪着他。
手机贴在耳边,杨博文躺在病床上,听着那头少年充满期待的声音,眼眶无声泛红。营养液还在静静流淌,支撑着他快要垮掉的身体。
他轻声应着,声音刻意压得平稳,没有流露出半分病态。
「好,我等你回来。」
挂断语音之后,病房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
他侧过身,蜷缩在床上,薄薄的被子盖不住满身寒凉。他想活下去,想要等到寒假,可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