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走廊崩溃过后,杨博文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心里的绝望和求生欲交织在一起。父母那里已经彻底求告无门,哭诉哀求只换来冷漠的拒绝,可他还不想就这样倒下。报告单上刺眼的结论摆在眼前,医生的建议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他想治,他想要好起来。
他没有别的出路,翻来覆去,手机通讯录里,只剩下远在千里之外的左奇函。
自尊心在撕扯,他一直拼命拒绝对方的接济,不愿意再亏欠更多。可眼下要就诊、拿药,住院观察都需要实实在在的钱,他身上早已分文不剩。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秋风萧瑟,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寒冬眼看就要到来。他盯着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反复停顿、删除,斟酌了许久,才敲出一行消息发送过去。
「左奇函,我衣服破了,快冬天了,我要买点衣服,你发点钱好吗。」
字句简短,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不敢说实话,不敢说自己是拿来看病,只能编出买冬衣这样一个理由。
大学的宿舍里,左奇函刚结束晚上的课程,看见手机弹出消息,心里竟生出一点浅浅的欣喜。这么久以来,杨博文一直固执地退回转账,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他的帮助,这是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要钱。
他以为杨博文终于放下隔阂,愿意接受自己的照料了。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没有多想,直接转过去了一万两千块。
紧跟着发来消息:
「多拿点,买厚一点的羽绒服,别冻着,不够再跟我说。」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数字醒目。
杨博文看着屏幕上那笔巨款,心口五味杂陈。愧疚沉沉压在心上,可治病的念头无比坚定。他没有去商场,一件新衣也没有买。第二天一早,揣着这笔钱,再一次去往医院。
这一次,他听从医生的建议,办理了住院。
冰冷的病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将他包裹。做一系列检查,填写资料,签署知情同意书。他心里抱着微弱却真切的期盼,他想治病,想要治好。
他想像普通人那样好好活下去,等到左奇函放假归来,不用再满身伤痕去面对那个人。他想摆脱日夜纠缠自己的抑郁,想不再整夜失眠,想不再被绝望吞噬,想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左奇函身边,而不是一直做一个累赘。
住院之后,输液、服药、定期心理访谈填满了他的日子。药物带来强烈的副作用,反胃、头昏、嗜睡轮番袭来,身体本就孱弱,时常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可哪怕很难受,他依旧咬牙坚持配合全部治疗。
病房没有告诉左奇函。
每天依旧准时拿着手机回复消息,强撑着精神,编造出租屋里的日常。
「衣服买到了,很厚,不用担心。」
「家里一切还好,天冷记得多穿。」
左奇函在遥远的校园,看见回复,心里稍稍安心,还在暗自庆幸,觉得杨博文终于懂得照顾自己。他偶尔会视频通话,杨博文总会找借口挂断,只愿意打字或者语音,推脱说房间灯光不好,面容憔悴不想出镜。
左奇函虽有一丝隐约的不安,却也没有过多深究。
杨博文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顺着手背延伸,指尖握着手机。一边承受药物和病痛的双重折磨,一边怀揣着一份渺茫的希望。他拿着那笔谎称买衣服得来的钱,全部投入治疗。
他拼命想要抓住生机,渴望痊愈,渴望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是抑郁症的恢复从不是一蹴而就。长久积攒的创伤,多年积压的心结,不是短期的住院和药物,就可以轻易抹平。
他努力朝着光亮往前走,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千里之外的左奇函,尚不知道,那笔给冬衣的钱,全部变成了病房里的医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