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高考的三天匆匆落幕。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成千上百的学生涌出教学楼，喧闹、欢呼、嬉笑填满整条校园街道。所有人卸下压了数年的重担，唯有左奇函的心，自始至终悬在另一处。

走出考场，他一眼就在校门口僻静的梧桐树下看见了杨博文。

他没有走远，安安静静站在树荫底下。一身简单的居家外套，身形依旧单薄瘦削，脸色是长久少见阳光的苍白。是偷偷跟家里说出来散步，才得以来到这里。他没有上前挤进喧闹的人群，只是远远望着考场出口，安安静静地等候。

几日考试，每一场结束，杨博文都会来。不打扰，不露面，就远远站在人少的角落，等左奇函出来，确认他平安考完，才会短暂相见片刻。

人群四散，喧嚣渐渐远去。左奇函快步穿过人流，走到杨博文面前。多日备考积攒下的疲惫、压抑、心里悬着的担忧，在此刻尽数涌上来。他一言不发，伸手，牢牢把杨博文拥进怀里。

怀抱很紧，积攒了数月的思念与忐忑，全部落在这一个拥抱里。

“终于考完了。”左奇函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考完之后的沙哑，抱了很久很久，不愿松开。

杨博文没有抗拒，轻轻靠在他怀里，双手垂在身侧。他口袋的内侧，折着一张薄薄的纸页，那是医院重新复诊后的诊断证明书。重度抑郁，伴随持续性消极意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从拿到那天起，就一直揣在身上，他无数次想交给左奇函，想把心底全部的绝望摊开，可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把这份沉重再压到刚刚解脱的左奇函身上。左奇函终于熬过高考，本该拥有崭新轻松的人生，他不愿意再用自己的病痛困住他。那张诊断书，就安安静静地藏在口袋，从未拿出来。

待怀抱稍稍松开，两个人靠在梧桐树边，慢慢说话。

傍晚的风缓缓吹过，褪去了夏日正午的燥热。左奇函絮絮地和他说着考场的情形，卷子难易，做题时的忐忑，考场上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许许多多积压许久的话，一股脑讲出来。

杨博文很耐心地听着，不再是寥寥数语的应答。他会轻声接话，会问他考得累不累，会轻声说起自己在家的日子，夜里又失眠到几点，家里父母的态度依旧冰冷。话语的节奏很慢，偶尔停顿失神，但愿意好好回应。

“这几天，每天考完，一出来看见你在那里，我心里才算踏实。”左奇函看着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以后不用再隔着屏幕聊天，我有大把时间可以陪你。”

杨博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复杂的情绪，轻轻点头：“嗯。”

他心里清楚，左奇函已经结束了牢笼一样的高三，可自己的囚笼，还没有看见出口。

口袋里那张薄薄的诊断书边角，已经被指尖反复摩挲得起了褶皱。他好几次手指无意识按住口袋，几乎就要掏出来。可抬眼看向左奇函眼底满怀期待的模样，话又吞了回去。

左奇函满心规划着以后，查外地大学的志愿，一遍遍清点那张银行卡里慢慢累积起来的存款，满心想着等录取结果下来，就想办法带杨博文离开。

“等志愿定下来，我会好好计划。”左奇函低声和他说，“存的钱越来越多，总有机会带你走出去。”

杨博文安静听着，唇边扯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挥不去浓重的阴霾。

“好。”他轻声应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揣在口袋的诊断书上，写着医生反复叮嘱的危险评估。日复一日被困在家，看不到出路的绝望，一直在悄悄吞噬他。他不敢告诉左奇函，不敢打碎少年满怀憧憬的计划，只能将所有危险的念头，连同那张诊断证明，一并死死藏起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时间有限，杨博文不能在外逗留过久，家里会催促回家。

离别之前，左奇函又一次抱住他，久久不愿放手。

“再等等，一切很快就会不一样。”

杨博文埋在他肩头，轻轻呼吸，没有说话。薄薄的诊断纸，隔着一层布料，抵在两人之间。

谎言一样的平静之下，只有杨博文独自守着那个沉重的秘密。他回应着左奇函的期盼，却并不敢确信，自己真的能够等到奔赴远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