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一别之后,日子跌进更深的寒潭。
退学手续定在一周之后办理。那天校园里依旧是行色匆匆备考的学生,走廊满是书本油墨的气息,这份属于所有人的冲刺,再也不属于杨博文。
左奇函特意请假过来,口袋里揣着刚买的全新智能手机,是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下的。他站在行政办公室门外,隔着玻璃窗,清清楚楚看见屋内的景象。
班主任和校长轮番劝着杨博文的父母。苦口婆心地说杨博文成绩优异,只差一个月高考,贸然退学太过可惜;劝说孩子心理状态本就脆弱,剥夺考试的机会,很容易彻底压垮他。
可杨博文父母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他们态度强硬,言语间满是嫌弃,一口咬定杨博文现在这个精神状态,就算走进考场也考不出像样成绩,继续读书纯粹是浪费时间金钱,已经打定主意要办退学。任凭旁人如何劝解,始终油盐不进。
杨博文安安静静站在父母身侧,垂着脑袋,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一言不发。不再争辩,也不再哀求,像是已经接受了既定的结局。眼底仅存的那点微光,彻底黯淡下去。
劝说最终徒劳无功,退学的材料一笔一笔签上名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出乎意料,杨博文的母亲开口,不再强硬隔绝两人来往。大概是已经办完退学,认定杨博文再也不会因为读书“被带坏”,索性松了口,不再禁止他们接触。只是看管依旧严密,杨博文出门的时间、去处,家里依旧会过问。
至少,他们还能相见,还能联络。
分开之前,左奇函把那台崭新的手机悄悄塞到杨博文手里。
“拿着,方便联系我。”
杨博文捏着冰凉的机身,指尖发颤,几番推辞,最后还是收下。
自此之后,两个人大多依靠手机聊天。杨博文待在家里,被困在那座装着监控的房子里,不能再来学校,日复一日困在四面墙壁之间。抑郁的病症反反复复,大部分时候情绪低沉,话依旧很少。
左奇函一边埋头备战迫在眉睫的高考,一边时时刻刻记挂着困在家中的人。
他开始给杨博文转账。第一次转过去一千,消息紧跟着发过去:先拿着,买点吃的,别总饿着自己。
杨博文看见转账提示,几乎立刻就点了退回。
他不愿意接受左奇函的钱,不愿意成为对方的负担,更清楚左奇函备考花销也不小。无论左奇函如何劝说,他总是固执地拒绝。
“我不能要你的钱。”消息发送过来,字句简短,却十分坚决。
一次退,两次退。左奇函知道杨博文性子执拗,直接给钱他断然不会收下。他思索许久,办了一张全新的银行卡,没有告诉杨博文密码,卡由他自己保管。
从前家里每个月会打给他九千块生活费,除去自己必要开销,原本他留作自用的钱,有一大半。
往后每个月,左奇函依旧会先微信转一千给杨博文。哪怕次次被退回,他也照旧发送消息,让杨博文先收下应急。微信转账只是名义上的接济,不强迫杨博文接收。
而那九千生活费里,除去一千,剩下的八千,左奇函分文不动,全部存进那张新开的银行卡。
一笔一笔,月月积攒。
他没有告诉杨博文确切的数额,只是偶尔聊天的时候,会淡淡提一句。
“钱我替你存着,先放我这。等以后有机会,你想走的时候,这些全部都是你的。”
屏幕另一头,待在家中的杨博文看到消息,沉默了很久,只回复了简短的一句。
“不必为我这样。”
他心里清楚左奇函的心意,可未来遥遥无期,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可以离开家的那一天,更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拥有奔赴远方的机会。
左奇函没有争辩,也没有再劝他当下就接受。只是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卡里存钱。那张银行卡,被他妥善收在自己的抽屉深处,和满满一盒子泛黄的纸条放在一起。
盒子里的纸条,是他们的过去;卡里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存款,是左奇函拼尽全力,为杨博文攥住的一个渺茫的未来。
学校的倒计时还在不断递减,教室里的试卷越堆越高。左奇函一边刷题备考,一边隔着屏幕,惦念那个困在家里的少年。
偶尔趁着放学傍晚,左奇函会找借口,去到杨博文家小区外。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站一会,不能久留,不敢进门,也不能走远。
杨博文比退学之前更加清瘦,长久困在家中,很少晒太阳,皮肤苍白。说话依旧轻声细气,常常说着说着,就陷入沉默。
“高考还有二十多天。”杨博文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专心备考,不用总惦记我。”
左奇函望着他,满心酸涩。
他拼命读书,拼命存钱,一心想要带他挣脱牢笼。可现实的高墙立在中间,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积蓄,静静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时机。3
劳斯这章好有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