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晚风在天台呼啸而过，卷起校服衣角，远处黄昏的霞光一点点褪成灰蓝。

眼泪不断从杨博文眼眶滚落，他站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那些憧憬过的远方，那些纸条上写下的期许，短短一瞬全部化为泡影。所有挣扎，所有咬牙硬撑到现在的坚持，全都落空。

没有过多预兆，杨博文往前迈出小小的一步。

他伸出单薄发抖的手臂，主动抱向了左奇函。

他的拥抱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轻飘飘靠过来，消瘦的肩膀抵在左奇函的胸膛。泪水浸湿了左奇函的校服衣襟，压抑细碎的呜咽，闷闷地埋在对方的肩头。这是他们相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肢体触碰。过去永远是杨博文躲闪后退，处处怯懦戒备，此刻却用尽仅存的勇气，抱住眼前唯一善待过自己的人。

“你要好好考……一定要好好考。”他一遍一遍，哽咽着重复这句话，嗓音破碎沙哑，“去很远的城市，过很好的生活。”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左奇函浑身僵硬，迟疑片刻，他缓缓抬起胳膊，小心翼翼环住杨博文单薄的后背，不敢用力，生怕稍一重，就会将这个本就破碎的少年碰碎。掌心下的肩胛骨硌得惊人，瘦得让人心头发疼。

“博文，不要这样。”左奇函的声音绷得发紧，急得心口发疼，“不一定要依靠你父母，还有我。我供你上学，我的钱足够，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们可以搬出去，高考你照样可以参加。”

他说得认真，是发自内心的念头。哪怕前路艰难，他也想要拉杨博文一把，想把他从那座牢笼拽出来。

可怀里的人却在轻轻摇头，一下，又一下。

杨博文没有松开怀抱，只是肩头抖得愈发厉害，绝望顺着骨头缝渗出来。

“没用的。”他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逃不开的，左奇函。”

“我试过想跑，可我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他们看得很紧，家里面到处都是监控。就算今天走掉，他们也会找回来。”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泪眼朦胧地望向左奇函，眼底一片潮湿，满是无力。

“没机会了……左奇函，我没机会了你知道吗。”

一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所有残存的希望。

左奇函喉咙死死哽住，眼眶骤然发热。一向桀骜，极少示弱的少年，眼泪终于无声涌了上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泪水安静地滑落，顺着下颌，滴落在天台冰冷的地面。满心的难受堵在胸腔，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无数话语拥挤在舌尖。

他想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从课桌间一张张往返的纸条，从看见他缩在病房角落的那一刻，从小心翼翼护着怯懦的他的每一个瞬间，这份心意早就深深扎根。无数次夜里摩挲铁盒里的纸条，心里装的全是这个人。

就在此时此刻，近在咫尺，怀抱尚在，他差一点就要把心底埋藏许久的告白说出口。

可是看着杨博文满目绝望，被现实碾碎的模样，那些滚烫的心事，全部堵在了嗓子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喜欢又能怎么样。

眼下现实横亘在他们之间，家庭的枷锁、病痛、被剥夺的前程，重重叠叠压在杨博文身上。一句喜欢，太过轻飘飘，解救不了眼前的困局，给不了他出路。表白的话若是说出口，反而是一种奢侈的负担。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胸腔压抑的酸涩，和止不住往下落的眼泪。

风还在吹，吹乱两个人的头发。

杨博文的力气一点点耗尽，拥抱慢慢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和左奇函拉开距离，通红的眼睛还凝着水汽，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天台上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暮色沉沉压下来。未来对于杨博文而言，已经是一片看不清的浓雾，而左奇函的前路，明明就在不远的高考之后，此刻却沉重得如同背负两个人的命运。

“别为我难过。”杨博文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稳住颤抖的声音，可眼泪依旧不停，“你往前走就够了。”

左奇函望着他，泪水模糊视线，心里翻涌着心疼、不甘，还有那份永远说不出口的爱慕。他想抓住他，却找不到可以挣脱命运的绳索，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博文，一步步被困在原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