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高考仅剩整整一个月。
整所学校都浸在冲刺的喧嚣里,横幅、标语贴满走廊,每一个人都在为最后的终点奋力往前冲。所有人都以为,熬过这短短三十多天,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可猝不及防的噩耗,落在了杨博文身上。
家里爆发了一次彻底的争吵。模考他发挥失常,名次跌出了从前稳居的前列。积压多年的失望、难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父母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在他们眼里,那个光鲜优秀的儿子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沉默抑郁、喜怒无常的躯壳。
他们不愿再继续投入时间和金钱,不愿意再等待一场未必如意的高考。觉得他这副模样就算参加考试,也考不出理想成绩,只会在外人面前丢人。
他们决定,不让他参加高考。
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垮了杨博文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那些在纸条上写下的远方,那些和左奇函轻声聊起的未来,一瞬间全部碎得干干净净。他反抗过,争辩过,可在父母强硬的掌控面前,他毫无反抗的资本。家门看管得更严,出入被限制,就连那本藏着旧手机的词典,也被翻出来没收。他想逃,可他无处可去,也没有能力挣脱缠绕自己十几年的枷锁。
思虑煎熬了整整一夜,杨博文鼓起全部残存的勇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左奇函,约他放学之后,去教学楼的天台。
傍晚,黄昏把天空染成一层灰蒙蒙的橘色,晚风很大,卷起楼顶的尘土。天台上几乎没有其他人,只有铁栏杆,和远处绵延的城市建筑。
左奇函赶到的时候,看见杨博文已经站在围栏不远处等着他。
少年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风里,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
两个人一开始都没有提沉重的事,刻意绕开现实,漫无目的地闲聊。说起教室里堆积如山的试卷,说起高三难熬的日夜,说起曾经一张张悄悄传递的纸条。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普通的傍晚闲谈。
可越是平静,杨博文的指尖抖得就越厉害。
他做了很久很久的心理准备,心里翻来覆去地挣扎,那些堵在胸口的委屈、绝望,再也压抑不住。
晚风呼啸,吹乱他额前柔软的黑发,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瘦削的下颌往下淌。他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原本强撑的平静彻底瓦解,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从喉咙挤出来。
他望着面前的左奇函,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左奇函……我爸妈不让我读了。”
一句话落下,风卷走他后半截的呼吸。
左奇函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杨博文吸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积压的痛苦全部倾泻而出,话语断断续续,满是疲惫与无助。
“他们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活着的死人。就算读下去也没有用,只会丢人现眼,是在白白浪费家里的钱。”
“我想跑……我真的想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句子,“可是我跑不掉啊,我哪里都去不了。”
这么多年,监控、管束、否定、病痛,一层一层捆住他。他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向往考完试之后的自由,可现在,连走进高考考场的资格,都被硬生生剥夺。长久硬撑的力气,在此刻彻底耗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左奇函,眼底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左奇函,你好好考。”他声音发颤,一字一顿,艰难地说道,“替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黄昏的天光慢慢沉下去,天台之上,少年压抑的哭泣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左奇函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想上前,想告诉他还有别的出路,想告诉他不要放弃,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看着哭得浑身发抖、近乎绝望的杨博文,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替杨博文挣脱那个家。
栏杆之外,是万家灯火,是无数人期盼的未来。
而杨博文的前路,在此刻,被彻底堵死。4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有点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