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教室里试卷堆叠成山，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变越小。

长久以来，纸条是他们全部的交流。纸笔安全，不用发出声音，不必害怕说错话，杨博文所有的情绪，都只敢落在薄薄的纸片上。开口说话于他而言，依旧是一件极其耗费勇气的事。在家多说多错，沉默也错，长久的压抑，让发声变成一道难以跨越的坎。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化悄悄发生了。

那天下午是沉闷的物理习题课，老师在讲台上长篇大论，窗外落着绵绵的春雨，雨丝拍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教室里空气闷沉沉的，大半同学都有些昏昏欲睡。

左奇函写完一张纸条，刚要悄悄推过去，还没有松开指尖，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却清晰的人声。

“这道题，第二问的思路，我不太懂。”

是杨博文的声音。音量不高，带着长久少说话而生出的轻微沙哑，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不是从前那种气若游丝的单字应答。

左奇函的手顿在半空，捏着纸条，整个人微微一怔。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杨博文没有像从前那样躲闪目光，只是视线微微低垂，脸颊泛着一点浅淡的薄红，嘴唇轻轻抿过，显然说出这一段话，耗尽了他很大的力气。他眼底依旧没有全然恢复光亮，脸色还是惯有的苍白，可不再是全然麻木空洞。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愿意开口。

左奇函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惊讶与欣喜，刻意放轻自己的语调，生怕声音太重吓到他：“哪里不懂，你指给我看看。”

杨博文缓缓把练习册挪到两人课桌中间，指尖点在题干上，慢慢说出自己卡壳的地方。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会短暂停顿，要稍稍喘一口气，才能接上下半句，但是完整，有来有回，不再是只有纸条上寥寥两三个字。

周围还有其他同学，他们的交谈压得很低，只有同桌两个人可以听见。

那一整节课，纸条安安静静躺在左奇函的手心，没有再传出去。

之后的日子，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大多是趁老师板书、自习课教室喧闹的时候。杨博文会主动开口，有时聊习题，有时说起夜里失眠，有时淡淡说起对未来微弱的期待。他依旧话不多，不会侃侃而谈，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攥紧自己的衣角，紧张的时候眼睫不停颤动，可他在试着表达，试着回应。

不再只依靠一张纸来诉说全部。

“晚上又睡不着，躺着到凌晨三四点。”自习课上，杨博文望着摊开的试卷，轻声开口。

左奇函停下转笔的手，看向他瘦削的侧脸：“总这样身体扛不住，别硬逼自己躺下睡觉，睡不着可以闭目歇一会。”

“嗯。”杨博文轻轻点头，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家里最近总在说考完要报什么学校，他们想让我留在本地。”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声音里藏着淡淡的疲惫与抗拒。

左奇函明白他的想法，他想要考去远方，逃离这座困住他十几年的房子。

“想走远，就坚持自己的志愿。”

杨博文轻轻垂眸，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能不能如愿。”

他们低声交谈，课桌下，从前源源不断传递的纸条，变少了。

左奇函依旧保存着那个铁盒子，满满一叠过往的纸条被妥善安放。只是现在，更多的时候，他可以直接听见杨博文的声音，听见少年真实的语气，听见话语里藏着的疲惫、忐忑，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每一次听见杨博文开口，他心里又喜又酸涩，喜的是那个人终于愿意向外迈出一步，酸涩的是，这份开口的勇气，来得何其艰难。

但杨博文的和解，仅仅局限于左奇函一人。

面对班里其他同学，他依旧闭口不言，别人搭话，他只会摇头或者点头，低头避开视线，不愿发出任何声响。在人群之中，他还是那个沉默孤僻，被大家远远隔开的优等生。只有在这一张课桌之间，面对着左奇函，他才愿意卸下厚厚的一层壳。

也会有反复。

某天模拟考成绩不理想，回家经受一整晚的冷言冷语，第二天到校，杨博文又会重新缩回壳里。一整天闭口不语，重新拿起纸笔，用纸条交流，不再说一句话。

左奇函从不逼迫。他懂得，创伤不会一瞬间痊愈，进步之后的倒退，是常态。他不会追问为什么又不说话，只是顺着杨博文的方式来。愿意说话，他就安静倾听；只想写纸条，那便继续传递纸片。

等过一两天，情绪稍稍平复，杨博文又会慢慢重新开口。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出去吃饭，只剩下他们两个。春日的阳光斜斜落下来，铺在桌面的试卷上。

“左奇函，”杨博文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是他很少做的事，“高考结束之后，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像在寻求一份支撑。

左奇函转头看向他，少年单薄的身子坐在阳光之下，眼底那片长久的灰暗之中，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

左奇函认真看着他，语气笃定，压得很低：“可以。我陪你。”

杨博文静静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距离解放还有最后的几十天。家的牢笼还在，监控还在，父母的期待与施压一刻不停，抑郁带来的疲惫依旧时时刻刻缠绕着他。但他不再全然是那个封闭自我、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开始说话，开始倾诉，开始敢去期盼一个属于自己的以后。

课桌抽屉深处，那个装满纸条的小铁盒，安安静静存放着他们全部的过往，见证着少年艰难又缓慢的自救。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