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在纸条无声的往来之间,一晃就到了高三下册。
整座学校都笼罩在高考迫近的紧绷氛围里,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铺天盖地的试卷、模拟考填满了所有人的生活。周遭的同学埋头刷题,讨论志愿、大学和未来,人人都在朝着前路奔跑。只有杨博文,像是被困在了原地,拖着残破的躯体,一点一点硬撑。
两年多的抑郁没有彻底消散,重度的病痛如同附骨之疽。
他依旧很少开口说话,几乎不与人交谈。眼底的光亮只余下极其微弱的一点,大多数时间都是灰蒙蒙的。身形始终瘦削,宽大的高三校服穿在身上,还是空荡荡的。失眠成了常态,常常整夜睁着眼,天亮之后又照常去学校。
家里的环境没有半分好转。
墙上的监控依旧二十四小时工作,父母不再大打出手,可施压从未停止。高三的压力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模考的排名都被死死盯住。一旦名次稍有下滑,冷嘲热讽便接踵而至。他们绝口不提当年强行把他从医院带走的事,也不愿承认抑郁症这件事,只当他是心态脆弱,不懂事,一味要求他咬紧牙关,拼出一个漂亮的高考成绩。
“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你身上。”
“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以后能做什么。”
这类话,杨博文早已听得麻木。他不辩解,不反抗,默默承受下来。只是精神上时时刻刻都处在透支的状态,全靠课桌之间传递的小小纸条,拽着他没有彻底坠下去。
和左奇函传纸条的习惯,被他们小心翼翼维持到现在。
课堂上,白色的小纸片依旧会悄悄在课桌中间游走。只是内容悄悄变了许多,更多绕着高三繁重的学习。
左奇函依旧不爱听课,大半节课趴在桌上睡觉,却会在清醒的时候,写纸条问他会不会太累,劝他不要逼自己逼得太狠。
「卷子做不完就放,别熬到后半夜。」
「这次模考难,不用苛责自己。」
他的字迹张扬潦草,写在纸上,却字字都收着锋芒,全是小心翼翼的体恤。
杨博文的回复还是简短,只是相比从前那个连落笔都颤抖不止的自己,稍微安稳了一点。字依旧很轻,却不再总是带着哭过后洇湿的痕迹。
「还好。」
「夜里睡不着。」
「我想考远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左奇函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捏着纸条愣了很久。他懂杨博文口中“远一点”是什么意思,是逃离这个家,逃离监控,逃离无休止的贬低与枷锁。
他提笔回过去:“可以的,能走出去。”
那张纸条,后来也安安稳稳收进了那个旧铁盒子。盒子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一打开,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的纸片,全是这两年他们全部的倾诉与陪伴,是不能被旁人听见的心事。
旁人眼里,他们依旧是反差极大的同桌。
杨博文安静寡言,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只是总是面色苍白,沉默寡言;左奇函依旧是那副桀骜模样,顶撞老师的次数少了些,却依旧不爱学习,成绩排在末尾。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看上去毫无交集的人,靠着一张张纸条,互相支撑走过了最煎熬的时光。
可硬撑终究是硬撑。
高三下的节奏太快,接二连三的联考、周测,堆积如山的习题,再加上家里步步紧逼的期待,一点点消耗掉杨博文仅存的力气。
他会坐在课桌前,盯着一道熟悉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很久都无法集中精神。明明看着书本,思绪却飘得很远。进食依旧困难,常常一整天吃不下多少东西,脸色总是泛着病态的青白。偶尔情绪崩塌的时候,会坐在座位上,长久地发呆,眼眶泛红,却不会哭出声,安安静静地承受内部翻涌的崩溃。
每当这种时刻,左奇函不会说话,不会贸然触碰,只是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有时只有短短一句“再坚持一会儿”,有时只是画一个简单、笨拙的小符号。
杨博文会缓很久,才颤抖着手,写下一两个字作为回应。
回家的夜晚更加难熬。
关上房门,看得见监控冰冷的红点。父母会过来敲门,询问当天考试的情况,叮嘱他抓紧时间复习。他大多只以点头摇头作答,尽量少开口,避免多说多错。深夜,词典夹层里那部旧手机还在,他很少打开,大多时候只是独自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逃,向往纸条里写的远方,可又常常觉得自己未必撑得到高考结束。绝望和微弱的期盼反复拉扯,让他身心俱疲。
有一次模拟大考结束,排名小幅跌落。
回到家中,父母的指责持续了整整一晚。房间外的声音一遍遍钻进来,他靠在书桌边,浑身发冷,几乎快要扛不住。第二天来到学校,整个人状态差到极点,脸色惨白,连握笔都费力。
那天传过去的纸条上,只有淡淡的一句话:
“我快扛不住了。”
左奇函看见那行字,心脏骤然收紧。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杨博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看不出情绪,单薄的肩膀却在不易察觉地发抖。
课堂上不能写太长的话,他反复斟酌,笔尖用力,写下:
“再等等,高考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有我。”
纸条悄悄推过去。
杨博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烫。
偌大压抑的高三,所有人都只盯着他的分数,只有身边这个曾经人人畏惧的少年,看见他快要碎掉的模样。
倒计时一天天变少,高考越来越近。牢笼还没有打破,前路尚不明朗,可那满满一盒纸条,成了两个人荒芜青春里,唯一牢牢攥住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