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麻木的课堂,时间过得缓慢又煎熬。
杨博文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眼神空洞,很少对外界做出反应,口头的回应几乎完全消失。说话对他来说太费力,喉咙像堵着沉重的棉花,发出一点声音都要耗掉全部力气。
左奇函试过低声和他说话,得到的永远只有一片沉默。他知道不能急,不能逼迫杨博文开口,也不敢贸然递东西,怕被杨博文的父母察觉,给少年再招来祸端。思来想去,他找出作业本撕下来干净的纸,拿出黑色水笔,犹豫许久,写下短短的一行字,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指尖轻轻推过去,落到杨博文的桌前。
纸条折得整整齐齐。
「今天数学课听得很累吗?不用硬撑。」
左奇函推完纸条,心脏悄悄悬了起来,眼睛看着黑板,余光却一直留意身旁人的动静。他其实没有抱多大期待,害怕杨博文毫无反应,害怕他连看都不愿看。
杨博文愣愣地看着那张白色纸条落在自己课本上。
他迟疑了很久,缓慢地垂眸,展开薄薄的纸片,一行工整利落的字迹映入眼底。他指尖捏着纸片,指腹微微泛白,沉寂许久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才拿起笔。握笔的手还有些虚软,笔尖停顿好几次,才在纸条空白的角落,写下极淡、字也写得很小的两个字。
「还好。」
他同样折好,悄悄往左边推了回去。
纸条再一次落回左奇函手边。
当他看见纸上那两个清瘦秀气的小字时,胸腔里瞬间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得到杨博文的回应,哪怕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也足够让他紧绷多日的心稍稍松快下来。
下课喧闹,同学们来来往往,左奇函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条收起来,放进校服口袋。晚上回到自己房间,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子是他以前装饰品杂物的,擦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将这第一张纸条平整放进去。
从这天起,纸条成了两个人之间独有的沟通方式。
课堂之上,趁老师不注意,小小的纸条在课桌中间悄悄传递。
左奇函不会问太沉重的问题,不去触碰家庭、病痛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只写一些细碎、温和的小事。
「窗外今天的云很好看。」
「午休别硬撑,能睡一会就睡一会。」
「今天的题太难,不会就放着,不用逼自己。」
他写得克制,不会写大段煽情的话,怕给杨博文造成压力。
杨博文的回复大多简短,有时两三个字,偶尔只有一个句号。大部分时候是“嗯”“知道了”,偶尔状态稍微好一点,会多写半句。他写字力度很轻,字迹带着一丝颤抖,纸上的笔画淡淡的,仿佛稍稍用力就会划破纸张。
「看见了。」
「睡不着。」
「嗯。」
哪怕只是一个字,左奇函都格外珍视。每一张传过的纸条,课后都会好好收起来。回到家中,一张张摊开抚平褶皱,按顺序叠整齐,尽数放进那个小铁盒。盒子里的纸条一天天变多,薄薄的纸片层层堆叠,装着旁人看不见的、仅属于他们二人的对话。
左奇函的房间,重组家庭总是压抑冰冷。父亲对他永远带着偏见,家里少有暖意。可每当夜深,他打开这个小盒子,看着纸上杨博文单薄的字迹,心里就会生出一点踏实。这些纸条证明,那个快要坠入深渊的少年,还在微弱地回应这个世界,回应他。
他也会偶尔在纸条上写一句隐晦的关心:「如果很难受,可以写在这里。不用跟任何人说。」
那次隔了很久,纸条才传回来。
纸上只有浅浅的一句话:「很累。」
简简单单两个字,写得比往常更轻,边缘还有一点浅浅洇开的痕迹,像是写字的时候,眼泪滴落在纸面上。
左奇函捏着那张纸条,心口酸涩发胀,喜悦之下,又裹着沉甸甸的心疼。他依旧没有追问,在下一张纸条写下:「我知道。撑不住,也没关系。」
在学校,表面看上去,他们依旧是两个格格不入的人。
杨博文依旧沉默寡言,低着头,眼神黯淡,大半时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旁人依旧觉得他孤僻怪异。左奇函照旧上课偶尔睡觉,不爱搭理周围的同学,在外人眼里,他们几乎零交流,没有人知道课桌底下,来来往往传递着无数张纸条。
杨博文只有在写纸条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点点真实。口头的言语对他是枷锁,可纸笔,给了他一处不用害怕指责的小小出口。在家要面对监控,面对父母的冷脸,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只有在教室里这一张小小的纸片上,他才敢流露一丝真实感受。
只是这份微弱的联结,依旧小心翼翼,见不得光。
有一回课间,有同学打闹,险些撞翻杨博文的课桌,一张尚未递出的纸条险些滑落出来。杨博文瞬间浑身紧绷,飞快伸手按住纸片,指尖都在发抖。左奇函立刻不动声色挡在桌前,隔开旁人的视线,直到周围恢复如常,两个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放学各自回家,回到截然不同的牢笼。
左奇函关上房门,第一件事便是掏出今日新得到的纸条,抚平,放进铁盒。小盒子越来越满,纸片叠得厚厚的。他常常会翻看,一遍一遍看着那些简短的字句,想象杨博文写字时,垂着头,苍白安静的模样。
而杨博文回到家,面对墙角闪烁的监控红点,只能把刚刚和左奇函传递纸条的心事悄悄藏在心底,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没有可以收纳纸条的地方,所有写过的纸条,都留在了左奇函那里。
漆黑的深夜,他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写字时微微发抖的指腹。那个小盒子里,存放着他灰暗生活里,仅存的一点点微弱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