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强行从医院带回家休养了半个多月，杨博文重新回到了学校。

开学的日子照常流转，教室还是原来的模样，课桌依旧分为两半。只是再次坐回靠窗的座位时，属于杨博文的那半边，连一点活气都几乎看不见。

他手上输液留下的针孔已经结痂脱落，手背上那道被扯破的细小伤口，留下浅浅淡褐色的印子。整个人又瘦下去一圈，宽大的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肩胛骨高高凸起，走路的时候脊背微微佝偻，脚步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从前的沉默，至少还存有一丝微弱的感知。而现在，他像一具徒有躯壳的人偶。

眼睛总是空洞地望向前方，瞳孔灰蒙蒙一片，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亮。上课铃响，他机械地翻开课本，笔握在指间，常常久久停在纸面上，一个字也写不出。老师点名叫他，他不会再站起身，只是坐在原位，眼皮微微抬一下，又迅速垂落，没有应答，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遭同学窃窃私语从来没有停下。

有人听说了他住院的传闻，小声猜测他得了很重的病；有人依旧觉得他故作清高；还有人偷偷打量他消瘦憔悴的模样，交头接耳。所有议论落在耳边，杨博文置若罔闻，既不会慌张瑟缩躲闪，也不会难过落泪，仿佛那些话语穿透不了他的身体。

怯懦还刻在骨子里，巨大的声响依旧会让他身体轻轻一颤，可那份颤抖，也越来越微弱。像是连恐惧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同桌之间，更是彻底安静。

左奇函看见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心口狠狠一揪。

这么多天，他无数次想起医院走廊，那滴落在地砖上的血迹，想起少年被拖拽离开时，那一双满是无助的眼睛。他心里攒了千万句想问的话——疼不疼，在家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可看见杨博文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所有言语全部堵在喉咙，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比从前更加小心翼翼。

不敢贸然递牛奶零食，怕勾起家里的矛盾；不敢大声说话，动作尽量放轻；上课有人在后排调侃取笑杨博文，他也不再是简单一个眼神警告，只是侧过头，牢牢挡在杨博文的外侧，替他隔开大部分旁人的视线。

杨博文对身边的左奇函，也再无半分回应。

不会再因为他的靠近而紧张局促，不会悄悄替关上窗户，连对视都做不到。多数时间就垂着头，视线涣散地落在桌面，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课间同学们喧闹打闹，教室里人声鼎沸，唯独他的一方小角落，死寂得可怕。

他很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在家里，回到了从前的模式。监控二十四小时亮着，父母不再动手打骂，可冷言冷语从未断绝。不再逼他大声说话，却时时刻刻在敲打他，告诫他安分守己，不许再和左奇函有任何牵扯，要求他尽快调整状态，把成绩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没有人问他夜里会不会失眠，没有人在意他几乎吃不下几口饭，没有人看见他深夜坐在漆黑房间里，睁着眼熬到天光破晓。那本夹着二手手机的厚词典还摆在书架，他已经很少再拿出来。就算点开屏幕，也没有任何想要联络、想要倾诉的念头，世界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期待。

午休，班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玻璃窗铺在课桌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杨博文冰封的世界。他将脑袋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皮半阖，呼吸轻浅，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眼睫偶尔极细微的颤动，昭示着他还醒着。

左奇函侧过头，静静看着他苍白憔悴的侧脸。少年嘴唇没有血色，脸颊凹陷，整个人单薄得不堪一击。

他心里漫开巨大的无力感。明明只有一桌之隔，他却触摸不到杨博文半分。他看得见少年正在一点点往下坠落，可他伸出手，抓不住。

“杨博文。”

左奇函压到最低的音量，轻轻唤了他一声。

没有回答。

只有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放学铃声响起，杨博文机械地收拢书本，动作缓慢迟钝。背上轻飘飘的书包，起身，顺着过道往外走。全程没有看左奇函一眼，如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左奇函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孤单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教室门口。课桌的另一半空空荡荡，残留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清浅的消毒水味道。

他清楚，杨博文不是不想回应，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回应任何人。

牢笼依旧紧锁，病痛啃噬着精神，周遭满是冷眼，唯一一点点的微光就在身旁，可杨博文已经没有力气伸手去碰。他就这样悬浮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日复一日，麻木地消耗着自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