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到窒息。
杨博文埋着头,始终缩在床角,对父母的数落没有半分反抗,只有身体控制不住的细微战栗。父亲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这副麻木死寂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左奇函来过这件事,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在他眼里,杨博文的抑郁、沉默、不肯好好配合治疗,全都是任性作闹,再加上还和左奇函牵扯不清,已经触碰了他忍耐的底线。
“治来治去也是这个样子,在这里丢人现眼,不如回家。”
父亲脸色铁青,话音落下,不等医生、护士过来阻拦,直接上前一把攥住杨博文的手腕。
杨博文手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头,透明胶带牢牢贴在手背。突如其来巨大的力道猛地一扯,输液管被拽得笔直,针头硬生生从皮肉里脱出。
细小尖锐的痛感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顺着苍白消瘦的手背,缓缓淌过指节,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杨博文浑身一颤,没有叫喊,只是喉咙溢出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闷哼。他本就虚弱无力,整个人轻飘飘的,根本挣不开成年人的力道,被父亲硬生生从床角拽起来。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单薄的骨架上,脚下踉跄,几乎是半拖半拉地往病房门外走。
“你干什么!输液还没结束!”听见动静的护士急忙跑过来阻拦。
父亲全然不顾护士的劝阻,态度强硬:“这个病我们不治了,带回家自己管教。”
母亲跟在一旁,没有阻拦,只是匆忙收拾着床头柜上寥寥的物品,脸上满是恼羞。医生闻讯赶过来劝说,告知重度抑郁贸然出院风险极高,可两个人完全听不进去,一心只觉得待在医院,只会不断传出流言,让家里颜面扫地。
杨博文被拽着往前走,手背的血还在慢慢渗,滴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留下断断续续浅淡的血印。他站不稳,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摔倒,只能被动地被父亲拉扯,头颅无力地垂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泪混着手背的寒意糊在一起。
他不挣扎,也不大声哭,只有肩膀不停地哆嗦。所有求救都堵在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方才隐约感知到左奇函来过的那一点微弱念想,此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路过走廊的时候,左奇函还没有走远,正靠在墙壁上,脑子里全是病房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听见嘈杂的响动,他猛地抬头。
一眼就看见被死死攥住手腕的杨博文。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病号服凌乱,裸露的手背上渗着血,被男人拖拽着,摇摇欲坠,像一件没有重量的物件。
左奇函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下意识跨步上前,想要冲过去拦住。
“别碰他!”
他低吼一声,刚要上前,杨博文父亲冷冷地扫过来一眼,语气凶狠:“这里没你的事,再纠缠我就叫保安。”
父亲死死挡在杨博文身前,牢牢扣着少年的胳膊。杨博文恍恍惚惚之间抬了一下眼,视线模糊,遥遥望见不远处的左奇函。
那一眼充满了惶恐、无助,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他不敢让左奇函掺和进来,他清楚一旦冲突爆发,回到家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责骂。于是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又飞快垂下脑袋,重新陷入被动的拖拽之中。
就那么短短一秒,左奇函看懂了他眼底的劝阻。
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满腔的愤怒和心疼堵在胸口,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不能往前再迈一步。他如果闹起来,最后受苦的,依旧是杨博文。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博文被强行带走。
电梯门开合,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之中。走廊地面,残留着几滴已经快要干涸的血迹。那袋早已冷却的牛奶,还被他握在手里。
护士匆匆赶回病房处理残局,空荡荡的病床角落,床单上留下一小块暗红的印记。
车子一路疾驰,杨博文坐在轿车后座,被父母夹在中间。他蜷缩在后座的角落,受伤的手背无力搭在腿上,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车窗外面景物飞速向后倒退,医院越来越远。
回到熟悉的家,房门“咔嗒”一声落锁。
房间墙角那枚监控的红点,依旧如常亮起,冷冷注视着屋内的一切。兜兜转转,他又重新跌回了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没有药物,没有医生,只有永无休止的指责。
“闹够了没有。”父亲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今天起,不准再想着那个左奇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反省。”
杨博文靠在墙壁,垂着眼,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