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的住院部走廊安静得可怕,白墙冷得泛出凉意。
左奇函辗转打听了两天,才问到杨博文所在的病房。他逃掉了下午的自习课,身上还套着松垮的蓝白校服,指尖攥着一袋温热的牛奶,是以前常常悄悄放在桌角的那种。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竟生出几分忐忑。他不知道见到杨博文该说什么,害怕自己冒失的出现,会刺激到已经碎掉大半的少年。
病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放轻脚步,停在门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偌大的病房,只有靠窗那张床上有人。
杨博文缩在病床最内侧的角落,后背死死抵着墙壁,膝盖收拢抵在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额前的黑发遮住整张脸,垂落的手臂细得吓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看书,也不看窗外,什么都不做,仿佛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开。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属陪护,只有日光淡淡铺在床单上。
左奇函的心脏猛地往下沉。
从前在教室里,纵然怯懦,至少还会有细微的反应,会躲闪,会颤抖,会低声道谢。而此刻病房里的少年,安静得像没有生气的人偶。
他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出声,不能贸然进去。他太清楚杨博文现在有多脆弱,一点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个贸然靠近的陌生人,都有可能叫他惊恐不安。
左奇函就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敢推动房门。隔着薄薄一扇门,远远望着那个蜷缩的背影,手里那袋牛奶,被攥得微微变了形。他多想走过去,告诉他不用害怕,可又只能克制住全部的冲动,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可这份短暂的探望,并没有持续多久。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博文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探视,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左奇函。脸色瞬间沉得铁青。
“你怎么会来这里!”
母亲压着怒火,快步上前,一把就拽住左奇函的胳膊,力道强硬,直接把人往走廊远处拉扯。
“谁让你过来看他的?就是跟你这种人搅在一起,我家博文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赶紧走,以后不许再来!”
左奇函猝不及防被拽得后退两步,手里的牛奶险些摔落在地。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又顾及这里是医院,不想大声争执闹出动静,更怕病房里面的杨博文听见争吵受到惊吓。几番僵持之下,硬生生被杨博文父母强行推离了病房门口。
“以后离我们家孩子远一点!”
重重一声呵斥过后,父母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门被“砰”地关上,隔绝了走廊。
病房内,听见门外熟悉的争吵声,杨博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其实隐约听见了门外的动静,那道他在学校里无比熟悉的身影,他感知到了。心底一闪而过微弱的期待,还来不及升起,就被父母愤怒的呵斥碾碎。
父母一踏进房间,数落便接踵而至。
“看看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住院了都还要找上门来。”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忘不掉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要不是受外人影响,你何至于躺进医院,让全家跟着蒙羞。”
杨博文依旧维持着缩在墙角的姿势,头埋得很深,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明明不是他叫左奇函来的,可所有错依旧算在了他的头上。他想解释,喉咙里嗡嗡发涩,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情绪全部咽回去。
“跟你说话,你又装哑巴是吗?”母亲见他毫无回应,火气更盛,声调不自觉抬高,“在家里闷,到医院还是这副样子,我们花钱给你治病,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冷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眼泪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连抬手擦眼泪的动作都没有,只是一味向内蜷缩,恨不得彻底消失。
门外,左奇函还站在走廊不远处。
他没有走远,隔着紧闭的门板,里面一句一句的指责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听得清清楚楚,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气与无力。
他连进去保护他的资格都没有。
明明近在咫尺,却什么都做不了。
护士路过,劝他探视时间有限,家属也不允许探视,让他尽快离开。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手中那袋已经凉掉的牛奶,缓缓垂下手臂。
他一步三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杨博文被困在里面,困在病痛与家人的指责之中,孤立无援。15
磕到了——这拉扯感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