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的盛夏如期而至,属于高三的暑假漫长得无边无际。
左奇函已经收到远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崭新的人生摊开在眼前。而杨博文的生活,迎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变化。
家里迎来了一个刚出生的弟弟。
父母所有的精力、心思,全都扑在了襁褓里的新生儿身上。往日死死锁在杨博文身上的管束、监视、苛责,一夜之间几乎全部撤去。墙上陪伴他许多年的监控,被拆卸下来。他们不再过问他几点回家,不再管控他的手机,不再一遍遍数落他的前途与得失。
不是和解,也不是体谅。只是他不再是这个家庭的重心,被彻底闲置,抛在了一旁。
没有人再逼迫他复习考试,没有人指责他丢人现眼,可这份解脱,带着冷冰冰的遗弃意味。
父母松口,允许他搬出去住,不会拦着,同样,也不会给他一分钱。
半自由就这么猝不及防落到杨博文手上。他翻出左奇函一次次转账过来,自己一直没有舍得退回的钱,数目攒下来,足够付一处小公寓的押金和头几个月房租。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楼层不高,窗户能够看见外面的街道。简单置办了被褥与简单家具,就算安了家。
搬离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那天,没有仪式,没有告别。他只收拾了寥寥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个曾经夹过旧手机的厚书本,几件换洗衣物,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走出家门的时候,没有想象当中解脱的狂喜,心里平平淡淡的,甚至感受不到多少喜悦。
枷锁松开了,可刻进骨头里的伤痛、抑郁症带来的沉重疲惫,不会随着搬家立刻消失。过去那么多年的贬低、伤害、压抑,已经深深烙印在身上。他得到了身体上的半份自由,内心依旧是千疮百孔。
搬完家的夜晚,屋子里还弥漫着新房淡淡的灰尘气味。窗户敞开,吹进夏夜温热的晚风。杨博文坐在空旷房间的地板上,给左奇函发消息,叫他过来。
左奇函赶来的时候,屋内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柔和缓。房间空荡荡,很多位置还空着,只有简易的床铺和一张桌子。
杨博文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壁,脸色依旧苍白,神情淡淡的,看不见欢喜。
“我搬出来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家里生了弟弟,他们顾不上我,不再管我了。我用你转给我的钱租的房子。”
左奇函站在原地,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本以为会看见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可杨博文的眼神,依旧蒙着一层挥散不去的薄雾,没有期盼已久的雀跃。
“终于出来了,怎么不开心。”左奇函走过去,在他身边缓缓坐下,低声问。
杨博文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地板冰凉的木纹,轻轻摇了摇头。
“是自由了,可也只是……不管我而已。”他说得很慢,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漠然,“不是原谅,也不是放过我。只是我的位置,被别人顶替掉了。”
他摆脱了时时刻刻的监控,不必日日听无休止的责骂,不用再困在那间令人窒息的卧室。可这么多年的伤害不会一瞬间消散。他依旧会整夜整夜失眠,情绪还是会毫无预兆跌落谷底,常常坐着就失神发呆。得到居所,得到出入的权利,却没有得到治愈。
半自由,仅此而已。
左奇函心里泛起酸涩,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杨博文的肩膀,让他轻轻靠向自己。
“没关系。”左奇函轻声说,“以后这里是你的地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慢慢来,不用逼自己立刻高兴起来。”
杨博文安静地倚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口袋里那张褶皱的诊断证明,他已经带来这间新房子。秘密依旧压在心底,还没有勇气完完整整摊开给左奇函看。他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拥有可以呼吸的空间,可心底那道巨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城市灯火点点,夏夜的蝉鸣此起彼伏。
左奇函很快就要奔赴外地读大学,留给他们相处的暑假时光,正在一天天缩短。眼前的短暂相聚来之不易,可未来依旧横亘着遥远的距离,还有杨博文未曾说出口的、沉重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