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家庭的重压日复一日碾过来,杨博文身上仅存的那一点生气,被慢慢消磨殆尽。
他彻底缄默下来。
在学校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课堂提问点到他,他只是站起身,垂着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言不发。任凭老师反复催促,也始终不开口。讲台下传来细碎的议论,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故意摆脸色,只有左奇函看得清楚,那不是倔强,是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说话是错,沉默也是错。在家里承受了太多次两难之后,他干脆选择封闭自己。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晃。下颌线条锋利突兀,脸颊凹陷下去,手腕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折断。浓重的青黑盘踞在眼底,总是睁着一双没有光亮的眼睛,反应变得迟缓,常常坐着坐着就失神,望着课本同一个位置久久不动,一页书翻半天,也读不进去半个字。
从前尚且会小声道一句谢谢,会趁着左奇函熟睡,悄悄替他拉上窗户。现在这些细微的回应全部消失了。
同桌之间,一整天听不见他半点声响。(他俩换座位变成同桌)
左奇函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他能看见杨博文指尖总是无意识蜷缩,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惊得他浑身一颤。后排同学凳子磕碰地面的巨响,窗外突如其来的鸣笛,甚至只是旁边有人猛地抬一下胳膊,杨博文都会猛地瑟缩一下,肩膀瞬间绷紧,像时刻等待责罚的小动物。
怯懦已经渗透进他每一寸肢体。
左奇函依旧不敢贸然刺激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不再随便递零食牛奶,怕杨博文迫于家里的压力不敢接受,给他造成负担;不再主动搭话,清楚现在无论说什么,多半也得不到回应;连自己的动作都刻意放轻,收好了脾气,说话压着音量,大幅度的动作全部收敛,生怕一点动静就吓到身边的人。
上课老师批评纪律,高声呵斥全班,左奇函第一反应不是抵触顶嘴,而是下意识侧头看一眼杨博文。看见少年微微发抖、把头埋得很低,他便悄悄将椅子往他这边挪了一点,用身体挡去一部分来自讲台的目光。
周围同学看热闹的心思没有停下。
“杨博文怎么彻底哑巴了?”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跟个木头一样。”
“跟左奇函坐一起,该不会是被吓成这样了吧。”
闲言碎语钻进耳朵,杨博文毫无反抗,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左奇函冷眸扫过起哄的几个人,唇线绷直。若是从前,他早就出言怼回去,可此刻顾虑着身旁的人,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怕冲突爆发,会让本就脆弱的杨博文承受更大的恐慌。他只沉沉地瞪过去,眼神里的压迫感足够让那群人讪讪闭了嘴。4
左奇函好会心疼人啊
午休教室喧闹,所有人出去吃饭玩耍,偌大的座位只剩他们两个人。
杨博文趴在课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安安静静,看不出是睡是醒。脊背单薄,肩胛骨在校服底下凸起两道明显的弧度。
左奇函坐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触碰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替他守着周遭的安宁。阳光落在桌面上,隔开两个人之间窄窄的过道。他看着少年微微颤抖的肩头,心里堵得发疼。他看得明白,杨博文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了。
在家,开口便是指责,沉默也要遭受怒骂。长期处在监控之下,一言一行都被审视评判,他已经分不清怎样回应才是正确,索性关上嘴,封闭内心,以此自保。
放学铃声响起,杨博文机械地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手臂抬起来都带着一丝无力。他不看左奇函一眼,背起书包,尽快离开教室。他记得父母的警告,不许和左奇函有牵扯,晚归一点,回家便是一场劫难。
回到家,迎接他的依旧是密不透风的压抑。
监控红点闪烁,每一寸空间都无处躲藏。父母看见他日渐消瘦,也只归咎于他心思不在学习上。
“一天到晚耷拉着脸,摆给谁看。”
“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我们养你到底图什么。”
没有一句关心身体的问话,只有源源不断的苛责。
杨博文默默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也关不住墙上的摄像头。夜里,等到全屋彻底安静,他才敢从词典夹层拿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映出他瘦削苍白的脸。他不会发消息,也不会刷太多东西,偶尔会想起教室里,左奇函安安静静陪他坐着的模样。那是灰暗生活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可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周一清晨到校,杨博文坐下之后,便直直盯着桌面,全程没有抬过头。
左奇函看着他毫无生气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极低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杨博文,你不用逼自己全部扛着。”
没有回应。
少年睫毛颤了颤,指尖死死攥住书页,指节泛白,依旧一言不发。
他被困在家庭铸造的牢笼里,进退两难。一边是窒息的家,一边是唯一愿意善待他的人,可他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溺在无边的沉默当中。
课桌之间的距离明明咫尺,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厚墙。2
૮˶•⩊•˶ა 这也太戳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