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夜过得并不安稳。

夜里躺在床上，监控的红点在暗处微弱闪烁，杨博文睡得很浅，一点细微动静都能惊醒。书包夹层里剩下的半块面包和那瓶牛奶，他护得很紧，像是攥着一点仅有的微光。清早天还没大亮，便按时起床，收拾妥当，照常摆出那副安分懂事的优等生模样，吃过家里寡淡的早饭，背着沉重的书包出门上学。

清晨的校园喧闹嘈杂，早读前的走廊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同学。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谈论玩笑，唯独杨博文永远是孤身一人。

他沿着墙边慢慢往前走，校服领口平整，手里抱着课本，一路上不少人有意无意避开他，低声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那些窃窃私语，他早已习惯。

心里却和往日不太一样。脑海里总忍不住闪过便利店的画面，左奇函的模样反复浮现。

他心里存着郑重的谢意，一直想当面再说一声谢谢。可又惴惴不安。自己性格沉闷无趣，不爱说话，所有人都觉得他孤僻难相处。左奇函那样耀眼外向的人，会不会打心底厌烦自己？

想要靠近的念头，反复在心底盘旋，话堵在喉咙，迟迟没有勇气说出口，更别提说出交朋友这种话。

早读铃快要打响，走廊的人陆续往教室走。

拐角处一阵脚步声传来。

左奇函单手搭着书包带子，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昨夜大概熬到很晚，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身边的同伴被老师叫走，只剩他一个人。

抬眼，正好对上杨博文的目光。

四目相撞，左奇函脚步顿了一下，略微挑眉，认出了他。

杨博文的脚步也停住，心脏骤然跳快，指尖下意识攥紧书本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周遭人来人往，擦肩而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相对而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局促，小声开口：“昨天……昨天的事，真的很谢谢你。”

声音轻轻的，混在周围嘈杂的喧闹里，却清晰落到左奇函耳中。

左奇函漫不经心耸了耸肩，神态依旧随性：“多大点事，不用一直记着，没事。”

简单一句话，反倒让杨博文更加紧张。

他望着面前的少年，那句憋了一路的“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就在嘴边，已经到了舌尖，可喉头发紧，怎么都吐不出来。无数顾虑翻涌上来——万一被拒绝怎么办，会不会惹对方笑话，像他这样沉闷压抑的人，根本不配和左奇函做朋友。

嘴唇微微开合了两下，最终还是沉默，只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期待与胆怯。

他以为这次对话大概到此为止，两个人就要像从前那样，回归互不干涉的两个世界。

可下一秒，左奇函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先开了口。

“喂。”

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沙哑，随意却认真。

“既然认识了，以后就当朋友？”

杨博文猛地抬眼，瞳孔微微一震，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些许。

完全是他刚刚在心里反复酝酿，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猝不及防的意外撞进心里，有片刻的失神。他没有预想过，这句话会由左奇函先说出来。胸腔里，一种陌生的温热缓缓漾开，连指尖都隐隐发麻。

走廊里同学来来往往，读书声、吵闹声交织一片。

左奇函见他呆呆望着自己，没反应，还以为他不愿意，皱了下眉：“不愿意？”

“不是。”杨博文立刻回过神，慌忙摇头，眼底浮起一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声音还有些发颤，轻轻的，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上课预备铃骤然尖锐响起，划破走廊。

“上课了。”左奇函抬眼望向教学楼，随口说道，“先走了。”

“嗯。”杨博文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左奇函转身走远的背影。

怀里抱着课本，心脏还在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长久活在孤立与指责之中，他从来不敢奢望，自己也能拥有一个朋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