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末的商业街人来人往，街边小店放着嘈杂流行音乐，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杨博文是偷偷跑出来的。

家里的监控只能拍到房间内部，只要走出家门，脱离那栋压抑的别墅，短暂的时间里，他才属于自己。出门前免不了又是一顿盘问，父母嫌他出门闲逛浪费时间，嘴里絮絮叨叨数落，他全程缄默，挨完指责便快步出了门。

口袋里揣着攒下不多的现金，那是他省吃俭用一点点留出来的，既要留着维持那台秘密手机，今天打算来便利店买点零食，还有几样需要的文具。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货架排列得满满当当。杨博文站在零食货架前，指尖悬在货架边缘，犹豫了很久。

他很少给自己买吃的，在家里三餐都是父母安排，从来由不得他挑选喜好。手上钱有限，每一分都要算计清楚，他不敢随便乱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价格，又轻轻放回去，反反复复纠结挑选。

店员站在不远处，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脸色渐渐不耐。

“到底买不买？挑这么久，不买就别挡着位置。”店员语气带着不耐烦，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他身上洗得干净的校服，见他独自一个人，又看着他反复拿放商品的样子，说话更加尖刻，“买不起就别在这儿磨蹭，耽误别人做生意。”

杨博文的指尖猛地攥紧，耳尖一瞬泛白。

他不是买不起，只是舍不得随意花销，可被人当众这样一说，周遭几个顾客也转头望过来，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长久被家庭打压，又长期被同学孤立，他不擅长和人争执，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一时挤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窘迫顺着后颈漫上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垂着脑袋，眼镜滑到鼻尖，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手里还捏着一包饼干，进退两难。

“人家愿意多看会儿，碍着你什么事了。”

一道散漫又带着几分戾气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左奇函一身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半搭在脑后，牛仔裤松松垮垮，手上还捏着一瓶冰汽水，身后跟着两个同行的朋友，刚踏进便利店，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可看见店员咄咄逼人，对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少年不停数落，眉头当即皱起。

店员转头看见是左奇函，商业街这片店家大多认得他，知道这个富家少年性子冲不好惹，刚刚盛气凌人的气焰瞬间矮下去半截，悻悻闭了嘴，低声嘟囔两句，转身走开整理货架。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博文还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出声帮他解围的人。

是左奇函。

学校里隔着遥远两个世界的人，那个张扬肆意，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混世魔王。

杨博文只远远见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难堪的方式，和对方产生交集。他一时有些无措，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谢你。”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店里的背景音乐。

左奇函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这时才看清少年的脸。清瘦，白净，眼尾淡淡的垂着，看着格外温顺怯懦，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正是他从前心里觉得死板无趣的那类人。可此刻对方窘迫苍白的模样，让他心里那点固有的偏见淡了几分。

“多大点事。”左奇函摆了摆手，走到货架边上，随手扫过货架上的零食，“挑你的，不用管他。”

杨博文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想赶紧选好东西结账离开，心里还残留刚刚被当众为难的难堪。他迅速拿好自己计划要买的文具，还有那包纠结许久的饼干，攥紧手里的现金，走向收银台。

左奇函跟在他身后，手上拎了好几样东西，巧克力、牛奶，还有几包面包，一并放在收银台上，和杨博文那一小堆东西摆在一起。

杨博文一愣：“我只要这些……”

“我知道。”左奇函抬下巴示意收银员一起结算，“算我的，给你的。”

“不行，不用。”杨博文立刻摇头，下意识想要拒绝，他不习惯平白接受别人的馈赠，家里的环境让他本能抗拒亏欠任何人，“我自己有钱。”

“别磨叽。”左奇函掏出钱包抽出钞票递给收银员，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霸道随意，“刚好顺手买的，又不是专门给你。”

话说得强硬，却没什么恶意。

收银机叮当作响，找零落下。左奇函把装好的塑料袋递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杨博文迟疑地接下塑料袋，指腹触碰到薄薄的塑料，心里五味杂陈。长这么久，很少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更别说这样直接给他买东西。在家里，就算物质从不匮乏，可每一样东西都伴随着指责和条件，从来没有这样不带胁迫的善意。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次小声道谢：“真的，谢谢你。”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别扭，不习惯别人这样郑重地和自己道谢，挠了下后颈。

“没什么。”他顿了顿，随口问，“你是三中的？看校服眼熟。”

“嗯。”杨博文点头。

“叫什么？”

“杨博文。”

听见这个名字，左奇函微微一怔。杨博文。年级第一，那个次次考试榜单挂在最顶端的名字，他听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把名字和眼前这个人对上。

居然就是他。

眼前这个怯懦安静，刚刚被店员刁难得说不出话的少年，就是学校里那个遥不可及的优等生。

左奇函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没把心里的惊讶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左奇函。”

便利店门外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来人往。

两个本应永不相交的人，就这样，正式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