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念纾

比赛当天，佛山主场馆人声鼎沸。

周念蓁坐在休息室的镜子前，由化妆师姐姐给她上底妆。她皮肤白，底子好，化妆师只薄薄打了一层，描了描眉。

“年轻真好。”化妆师感慨，“十五岁，满脸都是胶原蛋白。”

周念蓁笑了笑，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

九尾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钎城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系鞋带，手指修长，动作慢条斯理。

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比赛之前，一定要把鞋带系两次，不多不少，系太紧了脚背不舒服，太松了跑不动。

第一次系松了，拆开。

第二次重新系，紧了。

钎城直起身，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对她笑了一下：“紧张吗？”

“有一点。”周念蓁实话实说。

“正常。”钎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第一次打KPL的时候，手都在抖。”

“真的假的？”周念蓁有些意外。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永远是赛场上最稳定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手抖。

“真的。”钎城语气认真，“2019年3月9号，春季赛第一场，我打Hero。BP的时候，我一直在擦手汗，被冰尘看到了，他还笑我。”

九尾打完电话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嗤笑一声：“你当时那个样子，跟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孩似的。”

钎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后来不就好了。”

九尾走过来，在周念蓁另一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你今天别学他。他当年是经验少，你不一样，你在青训练了那么多场，什么场面没见过。”

周念蓁心说，我在2038年打过的比赛可能比你们加起来还多。

但她嘴上只是“嗯”了一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Lovecd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战术板：“准备上场了。首发——清清、不然、冰尘、钎城、周念蓁。九尾替补。”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周念蓁身上：“你的ID确定了吗？名单已经提交了。”

“确定了。”周念蓁说，“念纾。”

“念纾……”钎城在嘴里念了一遍，“哪两个字？”

“思念的念，纾解的纾。”

九尾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还挺会起名字。”

周念蓁笑了笑，没有解释。

念纾。

念，是思念的念，也是她名字里的念。纾，是纾解的纾，也是许鑫蓁的“蓁”的谐音变体。

她在用这个名字提醒自己：她是为了思念与纾解遗憾而来。

也在用这个名字，把两个父亲的痕迹悄悄刻在自己的赛场上。

Lovecd点了点头：“行，上场。”

---

选手通道里，五个首发队员排成一列。

周念蓁走在最后面，前面是钎城。钎城感觉到她的紧张，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拳头。

“加油。”

周念蓁也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加油，城哥。”

清清在前面鬼叫：“我也要碰拳！念念你怎么不跟我碰！”

“清哥你别闹了。”不然在旁边小声说。

冰尘推了推眼镜：“都快上场了，消停点。”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进来。解说席上，两位解说的声音通过场馆音响传到每个角落。

“欢迎来到2021年KPL秋季赛常规赛第三周的比赛现场！今天对战的双方是广州TTG和深圳DYG！”

“是的，今天TTG的首发阵容有一个很大的变化，中单位置上了新人周念蓁，ID念纾。九尾选手坐在替补席。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轮换。”

“念纾这个选手大家可能还不太熟悉，是TTG青训营直升上来的，据说中单和射手双修，实力非常强劲。”

周念蓁坐在比赛席上，戴上耳机。

她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类似朝圣般的激动。

2038年的KPL已经是另一个模样，全息投影观赛、AI教练、脑电波辅助设备。而眼前的2021年，一切都很朴实，甚至有些简陋。

但这里坐着19岁的许鑫蓁，就在她右手边的替补席上，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方向。

这里坐着20岁的周诣涛，就在她右手边两个位置的地方，用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

周念蓁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鼠标。

“TTG对阵DYG，第一局，BP开始。”

BP环节，Lovecd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念念，火舞要不要先抢？”

“抢。”周念蓁说。

蓝色方TTG，一抢不知火舞。

全场哗然。

解说也兴奋起来：“TTG直接一抢火舞！这是要给新人中单拿招牌英雄了！但我们知道，不知火舞也是九尾的招牌，今天由念纾来使用，不知道会打出什么效果。”

DYG反手锁了镜和吕布。

TTG继续拿下公孙离和猪八戒。

最终阵容确定，TTG：关羽、猪八戒、不知火舞、公孙离、牛魔。DYG：吕布、镜、沈梦溪、马可波罗、张飞。

加载界面，周念蓁的ID清晰地显示在不知火舞的框下：念纾。

替补席上，九尾抱着胳膊，目光盯着大屏幕。

念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遍，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思念与纾解。

“蓁”字去掉草字头，就是“纾”的音。

这个小孩，居然在自己的比赛ID里藏了他的名字。

九尾的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

比赛开始。

周念蓁的不知火舞买了个草鞋出门，常规抢线。对面沈梦溪清线速度快，第一波线就抢了线权。

“沈梦溪不见了，下路小心。”周念蓁在语音里报点。

“收到。”钎城回应。

她的第一波游走选择了上路。关羽和吕布对线，吕布前期压制力强，清清被压在塔下出不来。周念蓁的不知火舞从河道绕后，二技能扇子起手，精准命中吕布。

清清立刻接上控制，两人配合将吕布击杀。

“First Blood！”

一血诞生。

“漂亮！念纾的不知火舞第一波游走就拿到了人头！这个时机把握得非常好！”解说声音高亢。

周念蓁没有贪，迅速回到中路清线。她的节奏非常清晰：每清完一波线，就消失在中路视野里。对面沈梦溪被她搞得很难受，每次想去支援，都怕她在草丛里埋伏。

“这个新人的火舞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另一个解说评价道，“她一个人的存在，让DYG的中野辅节奏全乱了。”

比赛进行到十二分钟，周念蓁已经4-0-3，参团率百分之百。

她的不知火舞在峡谷里来去如风，扇子例无虚发，每一次进场都精准收割。她和钎城的公孙离配合尤其默契，一个打前排压制，一个从侧翼切割，对面的马可波罗被两个人配合杀了三次。

“钎城和念纾的配合很流畅。”解说感叹，“完全不像第一次搭档。看来TTG在训练赛里做了很多准备。”

DYG在十八分钟时选择孤注一掷打主宰。周念蓁的不知火舞从蓝区绕后，利用主宰坑的视野盲区卡了一个完美位置。

“我去开。”她在语音里说。

“我跟你。”钎城立刻回应。

不知火舞从暗处飞出，一套技能瞬间秒掉对面的射手马可波罗。公孙离从正面切入，用大招推开了试图保护射手的张飞。两人配合天衣无缝，DYG瞬间溃败。

“三杀！念纾拿下三杀！TTG打出一波完美团灭！”

“一波了！”

TTG五人带着兵线推掉水晶，拿下第一局。

周念蓁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但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钎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打得很好。”

“谢谢城哥。”周念蓁抬头对他笑。

替补席上，九尾抱着胳膊，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第一局MVP，毫无悬念，念纾。

大屏幕上出现她的定妆照和ID，那是她穿着TTG队服拍的照片。少女眉眼清秀，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干净而坚定。

“念纾。”解说念她的ID，“一个刚刚在KPL赛场上惊艳亮相的十五岁新人。她将是TTG未来的希望。”

九尾在心里说：她是我女儿。

---

第二局，DYG明显做了针对，直接把不知火舞送上了ban位。

“意料之中。”Lovecd说，“念念，这把你玩西施。”

“好。”

周念蓁锁了西施，一个工具人法师。

这一局DYG前期打得很凶，镜的节奏起飞，TTG陷入被动。周念蓁没有像第一局那样游走支援，而是稳在中路，用西施的清线能力和控制帮队伍拖节奏。

“念念，来下路帮我反蹲。”钎城在语音里说。

“来了。”

周念蓁的西施从河道绕到下路，和牛魔一起蹲在草丛里。钎城的孙尚香走位靠前，故意卖破绽。

对面果然上钩，马可波罗带着张飞压了上来。

“打。”钎城说。

牛魔大招击飞两个，周念蓁的西施一技能拉回马可波罗，钎城的孙尚香翻滚输出，秒掉射手。

“漂亮的反蹲！TTG下路双人组和念纾的配合太默契了！”

这一波之后，TTG稳住局势，将比赛拖到了后期。二十七分钟，双方六神装，一波定胜负。

周念蓁的西施在决定性团战中一技能拉到了对面的打野镜，配合队友集火秒杀。TTG打出二换五，拿下比赛。

2:0。

周念蓁拿下第二局的MVP。

总比分定格在2:0，TTG干脆利落地拿下胜利。

赛后握手环节，DYG的选手们走过来。周念蓁一个一个地握手，礼貌地鞠躬。

小义握着她的手，多看了她一眼：“你的火舞，和九尾一个味道。”

周念蓁笑了笑：“谢谢义哥。”

易峥也看她：“你的ID念纾，有什么说法吗？”

周念蓁抿了抿嘴，说：“就是……想着把比赛打得更顺畅一点。”

易峥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走了。

钎城跟在她身后，把这段对话听在耳朵里。他看着周念蓁的侧脸，若有所思。

念纾。

思念的念。

纾解的纾。

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赛后采访，记者自然拦住了两局MVP的周念蓁。九尾和钎城站在旁边等她。

“念纾你好，KPL首秀就拿下两局MVP，感觉怎么样？”

周念蓁握着话筒，脸有些红：“挺开心的，谢谢队伍给我这个机会。”

“你的不知火舞非常强，很多观众都说看到了九尾的影子。你怎么看待这种评价？”

周念蓁想了想，说：“九哥是我的榜样，我学了他很多。但我更希望以后大家记住我的火舞，是我自己的火舞。”

这句话不卑不亢，记者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那最后一个问题，你的ID念纾，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周念蓁沉默了一下。

她看向采访区外，九尾和钎城并肩站着。九尾低着头玩手机，钎城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些鼻酸。

“念，是记住的意思。”她说，“纾，是解开的意思。我希望自己能在赛场上，记住一些重要的事情，也解开一些……还没解开的结。”

九尾玩手机的手停了下来。

钎城的眼睛微微睁大。

周念蓁把话筒还给了记者。

回程的大巴车上，周念蓁靠窗坐着，手机震个不停。

KPL群里已经炸了锅。

一诺： 两局MVP！首秀两局MVP！@周念蓁 你太猛了！

花海： 那个西施，真的稳。不是只会玩刺客的中单。

暖阳： 她的英雄池还深着呢，你们等着看吧。

久酷： ID念纾，有什么含义吗？刚看采访了，说得太文艺了没懂。

一诺： 念纾不就是想着舒服嘛。

暖阳： 你怎么这么俗。

Fly：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念……蓁？

清融： 蓁？

一诺： 蓁？九尾许鑫蓁的蓁？

久酷： 谐音吗？纾和蓁？

暖阳： 卧槽。所以念纾=念蓁？

一诺： @周念蓁 你解释一下。

周念蓁看着屏幕，心跳加速。

【完了完了，Fly哥太聪明了，这就被猜到了。】

【叮——心声外放触发！】

车内很安静。

九尾坐在她前面一排，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钎城坐在另一侧的过道旁，不知道听没听到。

周念蓁赶紧锁了手机，假装闭目养神。

她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系统！这个外放能不能设置屏蔽对象啊？！】

【可以。宿主想让谁听不到？】

【钎城！钎城！先让钎城听不到！】周念蓁在心里喊，【不能让他通过这种乌龙方式知道真相，九哥说了要自己告诉他！】

【好的，已为宿主设置——钎城选手在公开场合无法接收心声外放。但私下接触时，若宿主情绪极度激动，仍可能被触发。】

周念蓁松了口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钎城其实已经听到了。

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完了完了，Fly哥太聪明了，这就被猜到了。”

那个声音，属于周念蓁。

钎城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念纾。

念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后排靠窗的周念蓁。少女正闭着眼睛装睡，睫毛轻轻颤着。

“念蓁……”

钎城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心脏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