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阁议事落幕。
一众长老如释重负,匆匆散场离去,骆尺懒散起身,随口扬笑道别,转身便没了踪影。高位之上的红灵月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底深意暗藏,却未多言。
满殿人尽数散去,唯有汀欺,独自踏着沉沉魔气缓步离开。
镜心楼隐于魔界最深最静的秘境,远离魔城喧嚣,终年无人叨扰,是汀欺百年以来唯一的安身之地。
楼阁庭院中央,没有奇珍魔花,没有奢华景致,只孤零零立着一棵红鸢树。
这是六界最寻常、也最特殊的树种。
红鸢木无雌雄之分,无根情欲念,寿数绵延千载,静立岁月,不争不抢,默然独活。
自汀欺斩断仙骨、堕入魔渊,登临左护法之位那日起,他便以术法为媒,将自己半数灵力、半生心绪,尽数封入了这棵树中。
晚风拂过庭院,红鸢树繁叶轻晃,细碎的红色花穗簌簌飘落,落了满地嫣红。
汀欺缓步走到树下,抬手轻轻抚过粗糙温热的树干。
指尖触碰到树身的刹那,封存其中的本源灵力轻轻共鸣,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旧梦残留的寒凉与心口的沉郁。
他垂眸,音色轻淡,只有对着这棵树时,才会卸下所有的冰冷疏离,染上几分松弛的倦意。
“看来,咱俩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百年逃避,百年躲藏。
他以为自己早已挣脱所有桎梏,以为木小七的一生、过去的冤屈,早已随岁月湮灭。
可冥冥之中,因果轮回,从不饶人。
汀欺指尖摩挲着树干纹理,眼底沉沉。
良久,汀欺收回手,立在漫天红鸢落花之中。
他先前本打算遣分身入世,敷衍了事、糊弄因果,继续守着镜心楼的清静。
可一念及那道复刻百年冤屈的术法纹路,他忽然不想再逃了。
分身代劳,查得清线索,却抚不平骨血里的执念。
百年前无人护他、无人信他、无人陪他熬过污名满身的绝境。
如今他唯一的伴,唯有这棵红鸢树。既然安稳日子注定终结,那这一趟风波路,便带着它一起走。
汀欺抬手结起浅淡魔印,指尖黑纹流转,动作温柔至极。
他所用并非强行挪移之术,而是百年前封存本源的同源禁法。
红鸢树扎根镜心楼百年,早已与他命息相连,同生同息,不分彼此。
微光簌簌落下,整棵参天红鸢树缓缓虚化。
繁叶、花穗、粗干、根系,一点点化作流莹般的赤红光点,温顺聚拢,顺着他的魔印尽数收束。
最终,万千红鸢流光凝为一枚小巧温润的红鸢木佩,静静落于他掌心。
汀欺垂眸看着掌心木佩,指尖轻轻一碰。
暖意应声而来,轻轻缠上他的脉搏,像是无声的应答、无言的相随。2
红鸢木佩这设定太好哭了
“走吧。”
细致的将它系在腰间,话音落,黑袍一展。
镜心楼常年静谧的庭院风止花落,空空荡荡,再无一人一树。
魔界疆域辽阔,越往边界,魔气越稀薄,荒寒越浓重。
腹地魔城尚且有零星魔居烟火,可人魔交界的边缘地带,只剩断裂的界壁、荒芜的枯土、常年不散的灰白迷雾。
此处是两界争端最频发之地,也是最荒芜、最无人愿来的绝境。
难怪一众长老、骆尺个个推脱躲闪。谁都不愿踏足这片晦气冰冷的边境荒土。
唯有汀欺,踏黑雾而来。
他孤身立在两界断层之上,掌心红鸢木佩微光隐隐,温顺贴合掌心,源源不断送来温和灵力,替他抚平心底翻涌的旧躁。
迷雾深处,残留着稀薄又阴诡的术法气息。
汀欺抬眸,黑眸清冷沉沉,望向人界方向。
那股纹路气息,和卷宗记载、和百年栽赃他的术法,一模一样。
浅浅萦绕、若有似无,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痕迹,引着人溯流而上。
人魔交界的边境坊市,是最浑浊的灰色地带。
这里不受仙门规矩约束,不受魔界律法管辖,鱼龙混杂、秽气横生。魔族流民、堕修、黑市商贩齐聚于此,交易杀伐、交易珍宝、亦交易囚徒。
灰蒙蒙的迷雾笼罩整座坊市,喧嚣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囚徒微弱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粗鄙又刺耳。
汀欺一身黑色长袍,独行在拥挤杂乱的街巷之中。周身冷冽疏离的气场自动隔开周遭所有纷扰。
腰间的红鸢木佩,淡淡的暖意绵延不绝,是这荒芜浊世里,他唯一的安稳。
他缓步穿行街巷,鼻尖萦绕着杂乱的浊气,指尖细细感知散落各处的残留术法气息。
沿途零星残留的诡异纹路,尽数与百年前栽赃他的术法同源,丝丝缕缕,印证着他心中的猜想。
这场跨越百年的旧局,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盘。
正沉思间,一道张扬市侩的吆喝声,突兀穿透嘈杂人声,清晰落入耳膜。
“新鲜活捉的正道修士!玄清宗嫡系弟子!品相完好、灵力纯净,随便挑、随便选!”
“低价抛售,用来炼药、炼器、做奴仆皆是上等货色!”
玄清宗
这三个字,像一根尘封百年的细刺,猝不及防狠狠扎进心底。
汀欺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漆黑眼底掠过一层极冷的暗潮。
百年了。
他逃离玄清宗、背弃正道、斩断所有过往,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这三个字有半点牵扯。
却没想到,会在魔界肮脏混乱的边境黑市,以这样荒诞不堪的方式,重遇旧宗之人。
汀欺抬眸,循着声源望去。1
这玄清宗还敢出来晃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