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一共三名修仙者,一女两男,皆是一身正统素白道袍,衣衫沾满尘土血污,狼狈不堪,却清晰佩戴着腰间制式统一的玄清宗令牌——是实打实的玄清宗弟子。
锁魔藤死死缠覆在玄铁囚笼之上,黝黑藤条嵌入缝隙,溢出丝丝缕缕吞噬灵力的瘴气。
素白道袍沾满泥泞血痕,边角磨得破烂,发丝凌乱黏在惨白的脸颊上。锁魔禁制压得他们丹田滞涩、灵力溃散,连抬手稳稳住身形都做不到,只能狼狈蜷缩在冰冷的笼底。
外头的竞价声此起彼伏,粗哑燥热,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剐蹭着他们仅剩的尊严。
“三百魔晶!这两个男修根骨不错,适合豢养做苦力!”
“三百五!我要那女修,玄清宗嫡系,养来炼灵最合适!”
“哈哈哈正道弟子也有今日?往日高高在上讲除魔卫道,如今自身就是魔物盘中货!”
一声声竞价、一声声戏谑、一声声嘲弄,砸得三人头皮发麻,五脏六腑皆是寒凉的绝望。
他们自小入玄清宗,听的是正道大义,行的是光明坦途,素来以仙门自居,鄙夷魔界污秽。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捆在铁笼里,像牲畜商品一般,被妖魔当众论斤论两叫卖交易。
女弟子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她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周遭魔修贪婪放肆的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每一道视线都让她生理性恶寒、恐惧刺骨。
两名男弟子本就心力交瘁、濒临崩溃,此刻被不断竞价羞辱,积压多日的恐惧与怨气,轰然爆发。
左侧眉眼青涩的男修喘着粗气,面色惨白又狰狞,转头死死瞪向身侧同伴,声音颤抖带着崩溃的怒意:
“都怪你!当初早就说了那片山林气息诡异,不要擅自穿行!是你执意要抄近路、逞能探秘境!”
“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误入两界缝隙、撞上魔界伏兵!怎么会落得如今任人买卖的下场!”
他又怕又恨,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他们本该安稳回宗复命,安稳修行度日,是同伴的自负,葬送了所有人的前路。
右侧的男弟子本就心神俱裂,被当众指责,瞬间也彻底失控,红着眼厉声回怼:
“怪我?凭什么全都怪我!”
“当初大家都默认走近路,你也点头应允!出事了你便全部推在我身上?如今身陷囹圄、命不由己,你追责给谁看!”
“早知如此凶险,我当初绝不会跟你们一同下山历练!”
争吵声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歇斯底里。
女弟子缩在一旁,默默听着争吵,只觉得满心荒芜悲凉。
争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们是玄清宗弟子,落入魔界黑市,从来就没有善终。
等待他们的,无非是沦为奴仆、炼材、或是无休止的折磨。绝望像冰冷潮水,彻底淹满四肢百骸。
而人群尽头,黑袍静立的汀欺,静静看着笼中这场狼狈闹剧。
眼底无波无澜,不起丝毫怜悯。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两名男弟子濒临绝境,所有的理智早已被恐惧碾碎,怨气翻涌,口不择言,将此次越界遇险的始末全盘托出。
先前执意走近路的那名男弟子红着眼,嘶哑低吼,带着破罐破摔的颓然:
“是又如何!我怎会知道那片边境山林里,会藏着诡异的禁制阵纹!”
“宗门近日收到密令,说边境出现邪魔作祟、残害修士的异象,让我们下山暗中查证阵纹源头!谁能想到那阵纹邪得诡异,一碰就锁人灵力,引来了魔界伏兵!”
……
禁制阵纹
轻飘飘五个字。
落在旁人耳里不过是绝境牢骚,却让人群后方静立不动的汀欺,眸色骤然一沉。
笼外喧闹的竞价声再起。
一名体态臃肿的高阶魔商拨开人群,目光贪婪扫过铁笼里三名正道弟子,笑得阴恻:
“别争了。”
“这三个我全包。”
“一并带走,炼制成守界傀儡,用处极大。”
这话一出,周遭零散竞价的魔修纷纷止步。
全包炼制傀儡,出手阔绰,寻常人不敢争抢。
笼中三名玄清弟子浑身一僵,血色尽褪。
修仙之人最忌神魂被拘、炼作傀儡,永世不得轮回,是比身死更可怖的结局。
绝望再度死死攥住三人咽喉,女弟子死死咬住唇,几乎泣出声。
黑市老板立刻眉眼大喜,正要落锤定价。
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轻飘飘传来,温和却强势,稳稳压过全场嘈杂。
“我出十倍魔晶。”
全场一静,众人错愕转头。
人群尽头,立着一名青衣蒙面男子。一身素色青衫,眉眼大半被玉色面具遮盖,只露一截清挺下颌。身姿端正,气质清雅。
老板一愣,连忙堆笑:“客官十倍魔晶!成交!”
无人再敢竞价。
十倍价格碾压全场,且这人气场莫测,来路不明,周遭魔修下意识避让,不敢招惹。
青衣男子淡淡颔首,目光平静扫过铁笼里惊魂未定的三名玄清弟子,语气听不出情绪:
“开笼,随我走。”
锁魔藤应声松褪,玄铁囚笼缓缓开启。
三名弟子怔在原地,又惧又疑。
留在黑市,下场是炼作傀儡。跟着此人,尚且有一线未知生机。
三人狼狈起身,不敢多言,乖乖跟在青衣男子身后,低头快步离开坊市中心。
自始至终,青衣人不多一语,不看周遭,步履从容,径直朝着黑市深处的僻静甬道走去。
全程无声,干净得过分。
暗处。
汀欺眼底的慵懒漠然,彻底敛尽。
另一边,青衣人带着三人转身离去,步履平稳,沉默得过分。
自买下他们走出黑市街巷,他便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无论身后三名玄清弟子如何低声道谢、小心翼翼询问他的身份、师门、此行目的,他始终置若罔闻,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洒落。
整张玉色面具冰冷死寂,遮去所有神情,只留一道挺拔漠然的背影,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人起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们默认对方是隐世正派修士,不愿张扬身份,特意跨界潜入魔界黑市,悄悄救下他们这些落难后辈。
可越往前走,心底的不安便越是疯长。
青衣人专挑偏僻荒径而行。
避开所有零星魔修往来的通路,绕开街巷烟火,穿过多处破败无人的废弃结界遗址,一路往魔界边境最荒芜、最死寂的郊外深山走去。
周遭人烟渐绝,魔气阴寒森冷,草木荒芜枯败,连风声都透着诡异的死寂。
两侧山石嶙峋,黑雾沉沉压顶,早已彻底远离黑市的喧嚣,入目尽是无人踏足的荒林野地。
三名弟子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先前获救的欣喜、劫后余生的庆幸,尽数被彻骨的恐惧取代。
“师、师兄……”那名女弟子声音发颤,脚步下意识停滞,攥紧破损的道袍,浑身紧绷得厉害,“这条路,根本不是回人界的方向……”
一名男弟子硬着头皮拱手试探,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前辈,前路荒无人烟,恐有凶险,我们可否折返,走正道归宗之路?我等可自行赶路,不必劳烦前辈相送。”
青衣人脚步未停,淡淡两个字,冷漠传来:“继续走。”
一路缄默,一路偏僻,一路往死地深入。
三人背脊发凉,头皮阵阵发麻。
他们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这人根本不是来救他们的。
所谓重金截胡、出手赎身,从来不是善意援手,只是换了一处没人的地方,从容处置他们。
他们从一个囚笼,踏入了另一片更深、更无解的绝境。
可锁魔藤的禁制余效还死死压在丹田,灵力溃散,修为半点无法调动。
三个手无缚鸡之力、身心俱疲的小辈,在这位气息深不可测的神秘青衣人面前,如同待宰羔羊,毫无反抗余地。
恐惧死死攫住四肢百骸,绝望再次席卷全身。
终于抵达深山最深处,一片断崖空地。
四周无树无草,空荡死寂,风过荒芜乱石,只剩呜咽冷风。
青衣人驻足,缓缓转过身。
玉色面具之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眸,再无半分清雅平和,只剩冰冷无情的杀意。
“走到这里,足够清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凝术。
无璀璨灵光,无浩荡声势,只有一道极细、极阴诡的暗青色术纹瞬间成型,带着诡异的吞噬之力,直逼三人面门。
速度快得极致,根本不给人喘息余地。
“他要杀我们!!”
三名弟子亡魂皆冒,嘶吼着仓促躲闪。
稀薄到可怜的灵力拼死撑起一道薄弱护罩,可在青衣人的秘术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咔嚓——
护罩瞬息崩碎。
强劲的气浪狠狠掀飞三人,重重摔落在乱石地上,口溢鲜血,浑身骨头像散架一般剧痛。
毫无悬念的碾压。
差距天堑之别。
他们趴在地上,挣扎不起,满眼都是濒死的惶恐,看着那道步步逼近的青衣身影,彻底陷入绝望。
死定了。
今日必死于此地。
可就在青衣人指尖凝起杀招,准备彻底了结三人性命、抹去所有知晓旧阵线索的活口时——虚空暗处,一缕沉冷的白色灵力,骤然破空而降。
嗡。
灵力轰然撞碎青色杀术,气流翻涌,震得整片空地的死寂瞬间破碎。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青衣人脚步猛地顿住,瞬间侧身戒备,抬眼望向黑雾深处。
幽暗黑雾缓缓散开,一道修长冷寂的黑袍身影,缓步踏出。
汀欺立在光影交界之处,看似漫不经心,却稳稳镇住整片荒芜空地,魔气早已被自己收敛,那几个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汀欺抬眼,望向面具覆面的青衣分身,声线清冷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峙冷意:
“买下只为了残忍杀害,你们这些门派之人可真恶心。”
“……”
方才三名玄清弟子争执泄露出的百年旧阵线索,字字落进他耳中。
这三个小辈是当下唯一触碰过旧禁制、知晓玄清宗秘令的活人。
若是放任他们被魔商买去炼傀儡,所有线索会彻底断尽;若是等正道援军再来掺和,层层势力介入,他想私查百年冤案,只会愈发棘手。
唯一的办法——自导一局棋。
汀欺垂眸,手无意识的摸着那红鸢木佩。
人心啊,最是可笑,也是最好利用的。
这些玄清小辈胆小、惶恐、绝境逢生最易轻信——他便顺势做这一场“魔界强者救人、神秘青衣行凶”的假象。
既稳妥捏住仅剩的线索活口,又不会暴露自身意图,更不会惊动幕后藏在百年旧局里的人。
青衣分身伫立原地,面具下的眼眸沉寂无波,恰到好处地凝着对峙的冷意。
一人一分身,一黑一青,隔空对立。
一语落罢,对峙之势瞬间绷紧。
荒林断崖风声猎猎,肃杀之气骤然席卷四野。
青衣分身遵照本心授意,骤然抬手发难。
青衫掠影翩然凌厉,诡秘青色术纹层层翻涌,带着破空锐势,直扑汀欺门面。招式狠戾决绝,招招奔着致命而去,看不出半分虚假,足以唬得地上三名玄清弟子心神俱颤。
他们本就濒死绝望,此刻骤然撞见两大强者对决,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死死盯着场上战局。
黑袍微动,汀欺从容接招。
他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妙。
不展露碾压级实力,不轻易破局制敌,只堪堪格挡、闪避、周旋。每一次硬碰都刻意卸力,造出势均力敌、缠斗胶着的假象。
白色与青诡两股灵力剧烈碰撞,气浪层层炸开,碎石翻飞、尘土漫天,荒芜空地瞬间狼藉一片。
场面凶险逼真,电光火石,惊心动魄。
数个回合缠斗下来,青衣分身渐渐落入下风。
它本就是单一灵力凝出的分体,根基浅薄,不敌本体大势,招式愈发滞涩,气息看似紊乱溃散,处处破绽尽显。
在外人看来,便是这名神秘的青衣凶徒,被魔界左护法步步压制、节节溃败。
又是一记强力对撞!
青衣分身被磅礴魔气震得连连后退,肩头“受创”,青色衣袍震出裂痕,气息骤然萎靡,再无半分方才的凌厉。
面具下眸光微敛,不再恋战,借着气浪反噬的空档,身形一纵,化作一缕轻薄青雾,顺着荒林深处的疾风掠走,转瞬消失在茫茫黑雾之中,逃得干净彻底。
汀欺立在原地,身形微微一晃。
他刻意压稳自身浑厚根基,反手逼出一丝气血翻涌,唇角悄然溢出一缕浅淡血色,苍白落于冷白肌肤之上,刺眼又真实。
宽大黑袍微微垂落,肩背微塌,姿态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态,周身灵力散乱不稳,一副强行苦战、险胜强敌、身受内伤的模样。
完美的重伤假象,天衣无缝。
地上三名玄清弟子早已看得心惊肉跳,此刻看着那抹挺拔却虚弱的黑袍身影,心底只剩极致的敬畏与感激。
刚刚差点死于非命,是这位陌生的隐士强者,不惜负伤,拼死救下了他们三条性命。
汀欺敛尽眼底所有算计,压稳紊乱的气息,维持着苦战过后的虚弱姿态。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三人,音色沙哑疲惫,带着难掩的倦意:
“你们……为何闯入魔界边境?”
“边境旧阵……是什么?玄清宗在查什么?”
他问话缓慢,步步贴合线索,姿态虚弱逼真。
三名弟子正欲强撑伤势,据实相告。
可就在话音将落未落之际。
汀欺身形猛地一踉跄。
他眸光轻轻一敛,恰到好处地眼前发黑,浑身力道瞬间卸尽。
修长黑袍身躯一软,直直向前倒落,彻底陷入沉寂昏迷。
“前辈!
三人脸色煞白,慌忙扑上前搀扶。
心底又急又愧,满是感激与不安。
在他们眼里,这位陌生前辈为了救他们,独战诡秘凶徒,硬生生拼到力竭重伤、昏迷不醒。
此地仍是魔界荒郊,瘴气深重、危机四伏,绝不能久留。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下定主意。
“前辈是为救我们才重伤昏迷!我们绝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此地危险,速速带回人界疗伤!”
“幸好前辈击退恶人,我们快走!”
他们全然放下所有戒备。
眼前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气质清冷淡漠,灵力清正,绝非邪魔歪道。
三人心中只剩敬重、愧疚、感恩。
众人合力,小心翼翼托住昏迷的汀欺,步履匆匆远离魔界边境的荒芜瘴地,朝着灵气和煦、安稳平和的人族地界赶去。1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