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斜斜地漏下来,在他们脚下铺了一截一截明暗交错的光斑。周晓晓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几步影子拐了弯,她又踩上去,踩了两回之后陈思罕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踩自己影子干什么?”
“无聊。”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只是放缓了步子,让两个人的影子正好并排。那两团影子在砖面上挨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中间隔着几厘米的空隙。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团影子之间的距离,往他那边挪了小半步,两条影子的边缘就碰上了。
走路大概七八分钟,他在一扇墨绿色的门面前停下来。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偶尔”两个字。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侧过身让她先进:“门有点窄,你先进。”
她侧身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进去,肩膀蹭过他的胸口,他往里缩了缩,让她过去了。店里比她想象中敞亮,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把阳光放进来,铺在木地板上,桌椅是浅色的原木,吧台是深灰色的石材台面,上面整齐地摆着咖啡机、磨豆机、几排杯子。空气里有新鲜研磨的咖啡豆的气味,混着一点烤面包的甜香,暖暖地裹上来。
“你先坐。”陈思罕绕到吧台后面,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套上,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想喝什么?”
“你推荐。”
他伸手从架子上取了一个杯子,没说什么,低头开始操作。磨豆机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均匀,蒸汽棒嘶嘶地响了一阵,他把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她低头一看,杯面上拉了一朵四叶草,草茎蜿蜒,叶片匀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擦拭蒸汽棒,耳廓微微泛着一点粉。
她坐到吧台最中间那把高脚凳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奶泡细腻绵密,豆子的香气从舌头滑到喉咙,留下一点坚果的余味。
“你拉花练了多久?”
“一年多。”他放下抹布,转过身来面对着吧台,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一开始只能拉出一团圆形,客人说像荷包蛋。”
她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那这杯四叶草算高水平了?”
“一般。”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杯拿铁上,“给你做的时候会认真一点。”
下午的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拨客人。陈思罕在吧台后面来回忙碌,磨豆声、蒸汽声、杯碟碰撞声此起彼伏,但周晓晓坐在那把高脚凳上,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看着他。她发现他做咖啡的时候和在家做饭完全是两个人——在家他是安静的、收敛的、每一步都算好温度的。但在吧台后面,他有另一种节奏,手臂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注水的角度精准,拉花的手腕一抖就是一个弧度。他偶尔会在等待萃取的间隙抬头看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手上的活。
四点半之后店里安静下来。最后一桌客人走后,陈思罕把吧台台面仔细擦了一遍,把杯子归位,把磨豆机里的残粉清了清,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下面。他走出来,在她旁边那把高脚凳上坐下来。
她侧过身面对他,膝盖朝着他的方向。他也侧了过来,两个人的膝盖在吧台下方碰在一起。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累吗?”她问。
“平时这个点会觉得累,”他说,“今天没有。”
“为什么今天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角,又移回来。然后他伸手,手指穿过吧台下方的空隙,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刚好,不松不紧。
“因为你在。”他说。
周晓晓感觉到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耳朵却红透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高脚凳上他坐着的时候和她站着差不多高,她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微微低头看着他。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耳朵红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小腹的位置,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他在吧台边的暖光里微微眯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吻了他。
嘴唇落下去的时候他仰着头,她俯着身,两个人的角度有些别扭,但谁也没调整。他的嘴唇干燥柔软,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她轻轻含了一下他的下唇,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松开嘴的时候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这是店里,”他的声音低低的,“会有监控。”
“监控又没有声音。”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眼角,他的后脑勺整个靠在她手掌里,手指从她后颈慢慢滑到耳后,指尖轻轻捻了一下她耳垂:“那下次你坐在吧台对面,我给你做一杯新的。”
“为什么现在不行?”
“因为——”他拉着她微微蹲下,让她整个人落进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肩窝,她听见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因为现在我想多抱一会儿。”
她靠在他怀里没动。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把他们坐的那把高脚凳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和吧台的影子叠在一起。空气里残留着刚才那杯拿铁的香气,还有他身上干净的围裙布料的味道,混着咖啡豆油脂的微涩。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那个节奏慢慢从急促恢复到平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咖啡终于回到最适合入口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明天早上的溏心蛋还做吗?”
“做。”他低头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明天早上来厨房找我。”
“后天呢?”
“后天也做。只要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