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晓是在吃完早餐的时候提出这个想法的。
那几天她在家窝得实在有点久了。阳台那两盆花看腻了,游记翻到第七十多页开始走神,早上起来对着冰箱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端着那杯温蜂蜜水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餐桌旁边正在吃早餐的八个人——张桂源把粥喝得呼噜响,陈浚铭还在扒拉他碗里的荷包蛋,杨博文低头看手机里昨晚写完的词,张函瑞咬着一片吐司没来得及咽就在跟陈奕恒说昨天书店来了什么新书。陈思罕在厨房灶台边上站着,好像在准备什么便当;左奇文蹲在阳台门口给茉莉拍照;王橹杰靠在餐桌尽头看手机,大概是值班表,眉头微微皱着。
她看了他们一会儿,把杯子放下,拍了拍手。
“我想跟你们去上班。”
餐桌上的动静停了一瞬。张桂源把粥碗放下,抬眼看她:“今天?”
“不是今天一天。我是说——”她清了清嗓子,“我天天待在家里太闷了。你们每天去不同的地方上班,我以前从来没去过。我想去看看你们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每天换一个人,轮流跟。”
餐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陈浚铭第一个开口:“那你今天跟我去公司!我们新版本今天测试,可好玩了,我工位旁边还有一盆多肉——”
“你那是假的。”张函瑞在旁边拆台,“公司那盆多肉是塑料的。”
“塑料的也好看。”
张桂源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我公司今天下午有设计评审,你要不要来?会议室有大玻璃窗,能看到楼下的湖。”
“别听他的,他那设计评审能开三个小时,无聊死了。”陈浚铭在旁边插嘴,“还是来我这儿,我们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
“你那排骨能有我炖的好吃?”陈思罕忽然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那不一样,食堂菜有大锅味。”
周晓晓看着这一桌人为了她今天应该跟谁走开始争起来,陈浚铭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翻公司食堂的菜单截图了,张桂源把设计评审的会议室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张函瑞蹲在餐桌旁边说他今天要去酒吧拿落下的吉他接线,问她要不去逛逛酒吧白天什么样,被王橹杰淡淡一句“酒吧白天门窗都关着”挡了回去。
最后还是王橹杰放下了手机,用那种急诊科医生做总结陈词的口吻说了句:“你今天的身体状态,走远路不合适。选一个离得最近的,先去待半天看看。”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同时安静了。左奇文从阳台门口站起来,想了想说:“我今天去城西拍外景,倒是不远,不过路况复杂,路边全是工地。”杨博文摇了摇头:“我录音棚在地下室,没有窗户。”陈奕恒推了一下眼镜框:“书店倒是近。不过今天下午有物流来送货,我来回搬书,怕顾不上你。”张函瑞挠了挠头:“我白天还真没啥安排,本来打算在家写歌的。”
陈思罕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声音不咸不淡的:“我店离这儿走路十分钟。今天上午不做午市,就备备货、烤烤面包,不吵。”
周晓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点了下头:“那就咖啡店。明天再排其他人的顺序。”
陈浚铭明显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明天来我公司!我跟前台打招呼。”
“后天来我办公室,”张桂源接话,“我下午才开会,上午不忙。”
张函瑞举手:“我后天?不对,大后天?”
“你先把吉他从酒吧拿回来再说。”杨博文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淡淡地补了一句。
周晓晓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八个人为了未来一周的顺序开始争论起来,有种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预约的日历表的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浅灰色拖鞋,左奇文帮她系过蝴蝶结的鞋面上那朵小花早就谢了,被他换了一朵新的,浅紫色的,应该是从茉莉丛里捡的落花。她伸手碰了碰那朵小花,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这间屋子的中心,而四面八方正在长出八条通往不同地方的小路。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站在玄关,脚上那双白底蓝边的球鞋被左奇文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鞋带已经系好了,蝴蝶结打得整齐。她弯腰看了那双鞋一眼,没有拆开重系,直接套进去踩了踩,大小刚好。
陈思罕站在门口等她,围裙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店门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脚上,又移回来:“穿那双鞋走路不磨脚。”
“你连我哪双鞋磨脚都知道?”她推开门,门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上次你跟陈奕恒去买书走了两条街回来脚后跟贴创可贴,我看过那个创可贴的位置。”他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门框上沿,“左脚小拇指外侧,是那双帆布鞋的问题,这双球鞋不会。”
她没再说话,抬脚迈出了门槛。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屋里的声音透出来一瞬——陈浚铭在后面喊“晚上回来吃饭!我做了新菜!”——然后被门板切断了。
城市午后的空气迎面而来,带着一点初秋的风,落叶从树梢飘下来落在地面上,踩上去是一声细碎的咔嚓。陈思罕走在她左侧,步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刚好和她维持着同一个节奏。
她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的五楼窗户。阳台上那两盆花正被下午的阳光晒着,叶尖微微泛着光,风一吹就摇了摇。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去跟上了陈思罕的脚步。
她心想,第一天,咖啡店。明天去哪里还不知道,但总归会有人来定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带蝴蝶结在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系得比她自己系的好看多了。